第一百二十九章 根(下) (第1/2页)
裴液皱皱眉,来到池边近处,慢慢重看这一幕。
那个人从雾气边缘走进来,身形比裴液矮半头,看着壮实,但似乎全是衣裳的厚度,黑发长而乱,绑得粗糙————裴液眯眼盯着,但脸确实没有露出来,只有半截兜帽。
然後他抬左手一投,一样物什脱手飞出。
裴液投目过去,在空中盯了这东西两息,这次他认出来了。
一枚雕刻精细、薄金包铸的朦胧之物心珀。
心珀————心珀?
怎麽会把这东西投入池中呢?为什麽?
裴液怔怔想到,目光顺着它落入那方小池中。
随着它「噗嗒」一声入水,整个池面随之变得朦胧了,仿佛玻璃蒙上了一层秋冬的冷雾,和初夏的气候隔成了两个世界。裴液有些惊异,然後就见这池面向着视野四方无限延展开来。
不对。裴液想。
他猛地挪开目光,但没有来得及,他已经进入其中了。
最先是冷凉的风吹入衣襟,裴液簌簌地打了个寒颤。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与湖面同样的色调,暖意和绿意消失了,画面掺入了一层灰冷。
裴液四下看去,他并没有变动位置,半步都没有挪动,场景也没有改变,这依然是谒天城东数第三条侧街。但茂盛的柳树褪下了青衣,只剩短嫩的芽,池中荷草没入了水面之下,墙内的梅花放着粉洁的颜色。
青天白日,晨时,几个行人走在街上,裹着宽大的袍子。
裴液立着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回到了谒天城的四月。
————怎麽回事?
裴液警惕地瞧着四周,然而没有危险的味道,小猫依然伏在他的肩头,他们之间的联系没有被打断。
但这怎麽可能呢?裴液定定地看着这一切。
【照幽】是他亲自带到西陇来的,过去一年半里它都在神京城,绝不可能记录到谒天城的四月。
裴液想到了刚刚那片心珀,但心珀也没有记录这种庞大而真实的场景的能力————这是幻境吗?也不可能,【鹑首】之前没有这种余地————所以这是另一片心神空间。
【照幽】之外的某个空间。
只是通过某种未知方式和【照幽】达成了连接。因此裴液得以进入其中。
裴液绝对确定,【照幽】不可能记录到两千里之外的谒天城,那麽难道世上还有同等效力的神物?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问题浮上脑海,而这时候裴液也感受到了异样和区别——这里的场景不是绝对详细真实的。
远处的街道稍微有些扭曲,而且越远扭曲越甚,渐至一片模糊;
很多细节消失了,柳条上到底有多少枚芽,石边到底有多少株草————
裴液越上那堵梅墙,低头看去,墙背後的梅树是不存在的,只有探出墙外的梅枝存在。
【照幽】不会做这种事情。
到底是什麽————
裴液立在墙头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然後定住了。
神情慢慢从疑惑转为了严肃,四只眼——加上小猫两只——一同顺着街道慢慢转动。
街上,两个人从扭曲处走了过来。
晨时的街上行人稀散,春寒料峭中又穿得很严实,高大挺秀的白衣男人就尤其抢眼。
白衣裳,黑靴子,长发用一根木簪拴住,腰上配一柄剑并一枚黑白相间的玉佩。脸是英俊的长相,五官各自都线条清楚,神情则是凝重的,直视着前方的街。
整个人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高山冷旷之气,令人目不敢接。
即便是在这种境况下,裴液都有他会忽然转眸看过来的心惊之感,望过去时眼球不停地隐隐搏动。
裴液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这是他见他的第一面,但他已认得他是谁。
天池池主叶握寒。
「————所以那就是欢死楼一直在找的东西。」
平和的话音响起,裴液才挪眼过去,另一个男人走在叶握寒的旁边。
裴液毫无准备地见到了这位撰信人,他和叶握寒相反,穿一身灰黑色的衣裳,腰间也带一柄剑。
他转过来了,裴液仿佛有他在望着自己的错觉。他仔细看去,那也是一张很清晰的脸,四五十岁的样子,修为高深,乌黑的长发梳理得很整齐。
但裴液确实不认得这张脸。
其人神情淡淡的,整个人也淡淡的,但嘴里说出的话却绝不寡淡。
「在过去的四千年里,它与大地别无二致,没有任何别的方法能够找到它,它也从未被发现。但现在它正在活过来。」男人道,「欢死楼用了很多方法来寻找它,直到发现地肌与之关系紧密。这就是过去几十年欢死楼在西陇所做的主要工作,他们竭尽全力,而且一丝不苟地绘制着地肌可能昭示的走向。盛雪枫得到的就是这个。」
叶握寒沉默走着,几息後道:「你的意思是,地肌是因它」汲取、分解生灵骨肉而诞生?」
「一种副产物。」
「照盛雪枫所绘制的范围,它蔓延在整个西境。那岂非西境千年来无数生灵的屍体,都被它分解转化?如此地肌才能遍布千里。」
「正是如此。」
「但是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叶握寒道,「天山没有,唐没有,隋没有,晋也没有。」
「因为它就是大地的一部分。」
「你说这麽多人脚底下,一直踩着这样诡异的东西?那究竟是什麽?」
男人安静了片刻,一辆牛车从旁边「哒哒」着蹄子走过,他裹了裹衣裳。
「其实是常见之物。叶池主种过花吗?」
「花?」
「花,或者随便什麽草木。茎壮叶青花红,种种不一,但无论何种都得把根扎进水土里去。」男人慢慢道,「有的根在土里,远比地面上的部分庞大。它会接触到土中的一切,土壤、砂石、腐烂的枝叶、昆虫或鼠类的屍骨————但它需要的东西很少。
「水,和一些无灵之物。」
男人比划着名:「根能分辨它要汲取什麽,对於复杂之物,它会先等待它们的分解。正因有根的存在,地上的部分才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得正确的输送,生长、开花、结果,掉了一片叶子,又有一片新的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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