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异梦 (第2/2页)
其在身上的生长快得可怕,不仅毫无痛感,甚至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感觉。若是落在後背,身旁又无同伴提醒,恐怕直到枝叶投下阴影,才会意识到自己背後的情况。
但除此之外,它确实没有展露过任何的攻击性,毕竟那也只是为了它自己的增生。
而若是忽略这种特性,那「视肉」就是玄圃中最常见,最易获得的食物。因为它还有一种特性,是只要割下一块,就会很快再生长出来,几乎是无尽无竭。
这种东西千年来为玄圃中的异兽提供食物和养分,後来也同样供养无墙之城的外围居民。
但姬满也是头一次见到它们如此稠密的聚集。
它们大片大片地平铺在地面上,然後又顺着草木的纹理往上增生,但它又不会争夺草木的营养,因此林子依然高大葱郁。
一望无垠,景象堪称壮观。
这里已经很深了。
上次带着七萃之士们进入玄圃,都没有来到过这样的深处。
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姬满望了一会儿,尝试着踩上它们,感觉像踩上了胖人的肚子,软绵的肉感十分累腿0
但幸好它没有破裂。
「王,还要向前吗?」赤骥的御者在後侧肃声道,「可能会遭遇到「狰」。」
狰、蜚、酸与。
这是给队伍带来最大伤害的三只巨妖,其中狰又尤其危险。
蜚目的侵蚀他们已经学会躲避了;酸与隐藏在阴影之幕後,并不敢与王正面相斗;只有狰,前番头一次遭遇,杀性和斗性都前所未见,三位御者在那场不到一刻钟的战斗里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
王的状态其实也很差。那五尾一角的豹子离开前用贪婪森冷的目光盯着他。
而队伍牵来的马早已都死光了,食物也在消耗和污染中见了底。
「向前。」姬满道。
「领命。」
处境艰难的队伍踏上了这柔软的地皮,仿佛踏上某个巨大生物的腹部。
从这时起,记忆和五感变得越发清晰了。
他们并没有遇到狰,这里没有异兽筑巢的痕迹,实际上越往深处走,异兽是在变得越来越少。
气味是一种特殊的清甜,高大的古木,温柔起伏的地面,寂静的四方————这一切共同拼凑成一种奇异的「洁净」之感。
往其中走了十里,姬满第一次看到了一枚花苞。
它十分巨大,只比马车小些,所以姬满一眼就注意到了。
它完全没有枝叶,甚至也没有茎,就孤伶伶地一个立在大地上,视肉们簇拥着它,快长成一座小坡。
它的颜色应该宛如荷花,由近百片大扇般的薄瓣包拢成团,庞大而温柔。
姬满只能想想它原本的样子,因为它已经开放过了,甚至已经过了花期,花瓣无力地向四周倾颓,有些已经暗淡腐烂。
姬满走到近前,花瓣中央是某种乾涸的液体以及乾瘪的管状物。
他抬手摸了摸这花瓣,臂上耸起一片汗毛。这是肉皮的触感。
姬满看了它很久,他们继续慢慢地往前行进。
越往深处,这种大地开出的花苞就越多,但无一例外都是开放过的,开过之後它们就死去了,有的已经腐败得看不出形状。
四周变得越来越安静,大地缓慢地起伏着,空气中乾净的腥甜越发浓郁,队伍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不知多久,他们终於见到了一个尚未开放的花苞。
和姬满想像中一样,它确实是莲花的颜色、牡丹的形状,完全是大地生长出的花朵。
它的颜色鲜嫩漂亮,细微的、血管一样的纹路布满其上,慢慢地起伏着,宛如酣眠。
姬满没有触碰它,近侍们也没有交流,队伍就自然地在这里驻紮了下来。
姬满盘腿坐在它面前,日头升起又落下,姬满没有挪动过位置,大约三天之後,这朵花慢慢地打开了。
姬满久久地看着它,整个队伍的神情也都变得肃穆。
一只牛犊大小的鸟团在花苞之中,试探着展了展翅膀。
它有六颗头,羽翼丰满,指爪锋利,从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眼睁开之前,已经从花心滑落下来。然後它张口撕扯下了一大块视肉,鲜红的血开始在地面上流溢。
一个生命就如此诞生在面前。
姬满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着前方的更深处望去。
「王————」有人喉咙乾涩道。
「挖。」姬满道,「我要知晓这东西的一切。」
从花苞往下刨挖,想像中的根系并没有出现。
地下空无一物,没有什麽孕育它的东西,仿佛它就是从地面凭空冒出。
他们挖了很深,也挖了很宽,视肉的血都将土壤染成了棕红。
但还是什麽都没有见到。
「王————」
「不够深。」
「我们已经挖了二十三丈。」
「不够深。」姬满没有低头,他立在深坑之中,望着遥远的天空,道,「不够深。」
在天子的命令下,他们不停地深入玄圃的地底,慢慢地,近侍们理解那句「不够深」的意思了。
一百丈,淡淡的腥气和腐臭味开始出现在鼻腔。深夜,众目睽睽之下,逾轮的御者斩开一层岩壁之後,几条纤薄的、柔弱的触须缠住了他裸露的小臂。
骨肉像剥开的石榴一般裂解。
姬满抢步过来,握住他的大臂,然後一剑斩落了这只小臂。
「王————」
「我们挖穿了天帝花盆的浮土。」姬满道。
「裴少侠,裴少侠?」
赢越天的声音响在耳边,裴液睁开眼睛,揉了揉额头。
「多谢,赢仙子。我觉得,可以再往下看一看。」裴液低头看着空处,头脑里慢慢消化着刚刚的梦境。
「受仙狩提醒,已经多给两个时辰了。」赢越天道,「是李家的信者来了,说请裴少侠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