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夺门 (第2/2页)
双方都依着障碍,谁也挤不过去。
黑郎推着前面牌手的後背,往前顶了两次,车架只是轻轻晃动,下面的土袋却纹丝不动。
右面一名明军想翻过拒马,才踩上车辕,腿上便连中两槊,惨叫着摔了回来。
「这样打不成!」
陈虎臣抹去脸上的血,指着车阵侧面:「从屋里绕!」
「来不及了!」
黑郎看了看头顶,又望向那边墙上的曹刘,忽然大喊:「往下扔绳!」
曹刘没听明白。
「套车!把这狗日的车给我吊起来!」
墙上的弩手很快取来几条长索,结成绳圈,从高处垂下。
下面的武士冒着长槊,把绳子系在最外侧车架,又将绳子绕过一个凸出来的木梁,随後三十多人就和拉货一样,往後拽。
只是一下,车架便向上翘起。
河东军发现明军意图,立刻有人要去砍断绳套。可刚一路面,一支弩箭便从头顶射入後颈,将人射死在车下。
「再来!」
见有效,队伍後面的人开始继续发力。
套在突出梁木的绳索被绷得笔直,横在路口的大车终於被拉起,下面几只土袋被拖散,露出一道不足两尺宽的空隙。
陈虎臣等人一点没犹豫,举着团牌便撞了进去。
对面三根长槊同时刺来,一根扎在牌面,一根擦过他腰侧,最後一根被他用横刀劈开o
跟在身後的张大宝挤入缺口,长槊向前猛刺,直接将一名河东军捅翻。
越来越多明军从两人身後涌入。
狭窄缺口里无法挥刀,也没地方躲闪,双方几乎是脸贴着脸厮杀。
有人用牙咬住对方耳朵,有人丢了兵器,便拿兜鍪往人脸上砸。
一名河东武士抱住张大宝的腰,想把他拖进车阵。
张大宝连砍两刀都只砍在甲叶上,索性一头撞中对方面门,再将拇指塞进那人眼窝,硬生生把人捏爆。
如此,车阵一破,这些北军就再也挡不住了。
他们本就在大炮轰击下惊魂未定,能聚在这里,全靠前排那十几辆大车遮护。
如今明军杀进阵内,头顶又不断有弩矢落下,後排的人最先转身逃走。
那史仁遇听不见身後动静,仍在挥刀督战,直到牙兵拉住他,指着已经崩散的後阵,他才猛然回头。
黑郎正好看见其人身上的甲胄华丽,立刻喊道:「穿银甲的就是主将,杀了他!」
十几名明军一齐向那里挤。
魏博的牙兵拼死护着史仁遇往城门洞退,沿途不断有人回身抵挡,又一个个被追上来的步槊刺倒。
等他推进门洞时,身边只剩二十余人。
郓州南门城楼下的甬道长达五丈,左右全是青砖砌成的厚墙,里面终日不见阳光。
此时,两扇外门紧紧闭着,粗大的门闩横在铁槽内。
河东守军又从城内拖来一辆粮车,翻倒在门洞中央,在车後结起了最後一道小阵。
门洞里太窄,长槊施展不开,所以这些河东兵都用的各色短兵。
等史仁遇撤了进来,靠在门闩旁,就开始声嘶力竭地呼喊。
可他自己听不见声音,喊出来的话也含混不清。
四周武士面面相觑,半天才明白是敌军来了,於是匆匆把短槊一层层向前伸出。
此时,黑郎追到门洞外,却没有立即往里冲。
洞中一片昏暗,只能看见十几根槊锋在阴影里时隐时现。
方才追得太急的一名明军收不住脚,一头撞进去,瞬间便被几根短槊扎穿,屍体挂在槊杆上,连倒都倒不下来。
黑郎伸手拦住後队:「都别挤!」
「牌楯来前面,短兵跟着。长槊全留下!」
陈虎臣将槊扔给後面的武士,拔出横刀,又从地上捡了一面满是血的团牌。
其余人也纷纷改用刀斧、铁骨朵。
很快,八名重甲牌手并排挡住门洞,後排武士以肩顶住他们,一步一步向里面压去。
河东短槊不断撞在牌面上。
青砖甬道把所有声响放大,铁器碰撞、伤者惨叫与众人的喘息混在一起,让所有人胆寒。
明军每前进一步,都有人从楯牌缝隙里挥刀乱砍。
河东兵也有人趴在地上,专门持短矛刺明军脚踝,可几平都被牌楯给阻挡。
此时,几名披甲武士猛地撞开槊,抡起铁骨朵便往前砸。
骨朵越过前排牌手头顶,正中一名河东军的兜鍪,那人脑袋猛地一歪,连同身旁两人一齐倒在粮车後。
「再往前顶!」
黑郎靠在牌阵後,扯着嗓子大喊。
洞内明军一齐发力。
粮车受到两边人群挤压,先是向後滑动,随後一侧车帮突然折断,堆在上面的粮袋全部滚了下来。
河东军阵脚顿时一乱。
陈虎臣再次从牌手之间挤出,踩着粮袋翻过车架,横刀迎面劈中一名河东军的脖颈。
何阿水紧随其後,一斧砍断旁边槊杆,又用肩膀将持槊者撞在墙上。
门洞里彻底变成了混战。
双方贴得太近,弓弩全无用处,只能用刀、斧、短矛互相捅砍。
有人脚下打滑,倒进血水以後便再也起不来,眨眼被十几双靴子踏过。
此时,门後的史仁遇见要守不住了,索性点起火把,扔向前方车堆下面的柴束。
柴草上早已浇过灯油,火头才落下,便腾地窜起半人高。
「他们要烧门洞!」
曹刘从後面赶来,见状立即叫人取水。
可城门附近哪里还有现成的水?
眼看火焰沿柴束向粮车蔓延,何阿水丢了短斧,抓住一捆燃烧的柴草便往外拖,火苗顺着他的护臂爬上衣袖,烧得他满手燎泡。
白承佑扑过去,用披风死死裹住火头,又与何阿水一同将柴捆拖进城内街道。
剩下的武士也有样学样。
有人用楯牌压火,有人直接踩进油污,以沙土盖住门洞地面。
烟气虽然呛得众人咳嗽不断,火势到底没能起来。
史仁遇还想再取火把,黑郎已经杀到近前。
两人谁也没有通名。
史仁遇一刀斜劈,黑郎用团牌架住,右手横刀顺着牌边直刺。
刀尖从对方银甲胸前滑开,只割断了两根系带。
那史仁遇反手又是一刀,正砍在黑郎兜鍪上。
黑郎眼前一黑,整个人向旁边踉跄两步,脑中嗡嗡作响。
可待史仁遇还要追击,陈虎臣从侧面一刀砍中他的膝弯。
史仁遇跪倒以後仍不肯放刀,转身劈伤一名明军,才被黑郎扑上去按住。
黑郎连捅三刀。
前两刀全叫甲片挡住,第三刀终於从腋下扎了进去。
这史仁遇身体一僵,手中横刀落地,靠着门墙缓缓滑了下去。
主将一死,门洞内剩下的河东兵再无斗志。
几个人丢掉兵器跪在墙边,更多人越过火堆向城内逃跑。
明军追着砍杀一阵,被黑郎厉声叫住。
「别追!」
「先开门!」
十几名武士扑到门闩旁。
那根门闩足有两人合抱粗细,外面还缠着铁链。
众人先把锁链劈开,又一齐抱住门闩往外抬。
可门闩两端死死卡在墙槽里,十几个人连抬三次,只让它稍稍动了一下。
「大宝!」
黑郎回头大喊:「狗日的,平日吃那麽多,这时候不来使劲?」
张大宝正坐在地上休息,听到这话,脸一黑,忙跑了上来帮忙。
「起!」
众人齐声发力。
粗大门闩终於脱离右侧木槽,轰然落地,险些砸断一名武士的腿。
紧接着,十几个人又去推城门。
第一下,门扇纹丝不动。
第二下,外面的泥土与碎石终於被推开一些,门缝里透进一线刺目的日光。
「开了!」
「再来!」
更多武士挤到门後,用力推开了城门!
此时,日光和城外烟尘一齐涌入门洞。
外面等待的明军弩手险些放箭,见门缝中最先伸出来的是穿着大明军袍的同僚,才赶紧压下弩机。
黑郎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挥刀大喊:「南门已开!」
「发号!」
身後的号手立即吹响长角。
苍凉号声沿门洞传出,城外早已列阵的骑军随即动了。
最前面几十名骑士先牵马越过填平的壕沟,等过了门外残破吊桥才翻身上马。
後队则沿开出的道路一列列压来,马蹄发出密集的闷响。
很快,大太保赵文忠的将旗出现在门外。
他没有让骑军一窝蜂往门洞里挤,只先放两队披甲骑士入城,叫他们在门后街道展开,随後才亲自提槊驰入。
不到片刻,马蹄声便在城门洞里连成一片。
那些刚刚从城墙与南门逃下来的河东残兵,听见骑军入城,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有人把刀扔进沟里,有人脱掉黑袍钻进民舍,还有几十人挤在街口跪下,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明军骑士没有停留,只从他们两侧驰过,继续向城中冲杀。
更多骑军越过南门。
他们出门洞以後立即分成数队,一部沿城墙向东接应刘鄩,一部沿西面街巷清扫敌军,其余则顺着城内主街直扑州廨与北门。
大太保最後入城,见城门洞内屍体层层叠叠,便勒马看向满身血污的黑郎,哈哈大笑:「老吴啊老吴,听说你又成了个暂都头?真有你的!」
「不过从现在开始,你就不必暂代了。」
他说完便纵马向前。
黑郎在原地愣了片刻,直到曹刘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才忽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还没等他高兴,後面的兄弟们又叫起来。
张大宝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个劲喊苦;何阿水两只手全被烧出燎泡,疼得龇牙咧嘴;
白承佑则靠着墙喘气,护胫已经凹下去一块,整条腿抖个不停。
黑郎看着这群浑身是血的兄弟,忽然笑了。
「都还喘气吧?」
「喘着呢!」
「那就别躺在门洞里碍事,把伤的送後头去,剩下的跟我上城楼!」
「咱第三营今日夺下郓州南门,那就亲手将大旗插上城头!」
「吼!」
很快,一面大明日月旗在郓州南门城楼上升起。
城外明军看见旗号,喊声震天。
而城内,大队骑军正从敞开的南门源源不断涌入。
铁蹄追着溃散的北兵,沿着四通八达的街道,直奔郓州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