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掘墓人(终) (第1/2页)
正式任命文书下达的前一日,孔明楼被传唤至我暂居的衙署。
他进来时,步履比往日更谨慎,低眉垂目,但眼底深处压抑着一丝灼热。
“孔监正,”我看着他,只淡淡道,“恭喜。”
这两个字像开关。
孔明楼浑身一震,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额头触地,“下官叩谢大人提携再造之恩!此位是大人所赐,下官没齿难忘!”
“起来。”我没有上前搀扶,“这个位置,不是我给的。”
他愕然抬头。
“是你自己挣来的。”
我看着他,“从平定郡到太原府,再到徐庸被困、并州监群龙无首的这段时日,你让衙门维持运转,诸事井井有条,没出大乱子。这是你的本事。”
我顿了顿,“我选你,不是因为你多么天纵奇才。”
我的话冷得像冰,浇熄他刚升起的些微自得。
“恰恰相反,你有些小聪明,懂规矩,却也最被这些规矩捆住了手脚,成了个‘规矩的壳’。在并州监这滩浑水里,你这毛病,得改。”
孔明楼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恭谨地低下头:“下官愚钝,请大人明示。”
“你不属于我。”我声音不高,“你是镇武司的人。你的职责,是维护江湖不乱,税政通畅,地方平定。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他似懂非懂,眼神困惑。
我继续说道,“想要在并州监,在镇武司长久地坐稳,甚至更进一步,从今日起,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划清界限。”
孔明楼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得在外提及我的名字,不得借我的势。”
“年节三敬,生辰两贺,一概不准送。”
“公务往来,只按章程,不得有任何逾越。”
“若有人问起,只说恪尽职守,蒙上官赏识,与江某无干。记住了吗?”
我看着他伏低的脊背,一字一句道:
“还有,记住,你这个监正,是坐在火山口上。”
“做得好,前路可期;做不好,第一个被烧成灰的,就是你。”
孔明楼跪在那里,脸上表情变幻。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虽不明深意,但大人所言,必是为下官长远计!下官……遵命!”
“记住就好。去吧。”
他没再多言,又磕了一个头,起身,倒退着,一步步恭敬地退出房门。
在一侧的陈岩眉头紧锁,不解问道:
“大人,这孔明楼分明是个懂得感恩的,为何要把他推出去?多一个自己人,在这并州岂不是多一份助力?”
王碌看了陈岩一眼,叹了口气,替他解释道:
“陈岩,大人不需要再多一个‘自己人’了。尤其是一个坐在监正位置上的‘自己人’。”
他转向我,声音低沉:“大人是怕……将来若有风波,会牵连到他?”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到窗边。
我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有你们几个,已经足够了。”
陈岩张了张嘴,看看王碌,又看看我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
王碌垂手而立,沉默着。
窗外是初春,天空却灰蒙蒙地压着,透不进什么光。
我望着那一片沉郁,没再说话。
我心中一片冰冷。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脚下已是白骨,身前必是血海。
孔明楼这样的人,该活在规矩垒成的壳里,哪怕那壳子再憋闷,至少能挡风遮雨。
我迟早,是要掀翻这张桌子的。
少牵连些人吧。
尤其是孔明楼这样的……
而不该被绑在我这辆注定要撞向未知的战车之上。
界限划清,是放生。
……
孔明楼的上任仪式与并州监后续整肃,自有贾正义一力操持。
这位北疆镇守深知,一个听话的并州监对他边防大局的重要性,此刻正是巩固影响力的时候。
并州诸事,至此已了。
是时候,回京城了。
就在我决定返京的当日午后,王碌面色凝重地呈上一封密信。
信笺来自柳如弦,仅有一行字:“星坠尘埃落,京华风雨骤。张公案前,石可烫手?”
我看完,指尖真气一吐,信笺化为飞灰。
消息走得真快。
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
临行前,左营指挥使刘莽派人送来请柬,邀我过营一叙,言称“略备薄酒,以谢提携之功”。
我没有答应,只让王碌回了一句话:“将军军务繁忙,心意已领,不便叨扰。”
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我将他写入战报,是出于大局平衡的考量,是“公”;若私下赴宴,便成了“私”。
这其中的界限,必须分明。
与地方军头过从甚密,是朝廷大忌,也是给自己颈上套枷锁。
刘莽的反应很快。
请柬被拒的次日,贾正义亲自来了,身后亲兵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江监司,”贾正义指着那些箱子,“刘莽送来的。十万两。说是……酬谢监司在战报中为他美言,区区心意,万望笑纳。”
十万两雪花银,堆在眼前,足以让任何人呼吸粗重。
我目光落在箱子上,片刻,抬起眼,看向贾正义:“老贾,你觉得,我该收,还是不收?”
我称呼他为老贾,而不是贾镇守。
贾正义浑身一震。
这两个字,在此刻,在此地,比任何官称都重。
他沉默了几息,道:“江小哥,于私,这钱,收了烫手。刘莽是什么人?是地头蛇,是手里攥着实打实十万条人命的边将!他这钱,不是谢礼,是买路钱,更是拴马桩!你今天收下,明天在他心里,你就是能用银子说话的‘自己人’,往后北疆但凡有事,他第一个想拉扯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于公……这钱,更不能收!你前脚刚在战报里抬举他,后脚就收他十万雪花银,这叫什么?内外勾结,私相授受!京城里,秦掌司怎么想?张玄甲那疯狗正愁没你的把柄,这口实递过去,他能生吞了你!功?立刻就是催命符!”
我点了点头。
贾正义看得明白。
我缓缓道:“他没有直接送到我面前,而是托你转交。没有用轻便隐蔽的银票,偏偏用了这最笨重、最显眼的大箱子……老贾,你不觉得,这银子来得,太过明目张胆了些么?”
贾正义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这本身,就是一次试探?甚至……”
他话未尽。
但已经明白,可能是奉了京城中某些人的意思。
“至于奉了谁的意……不好说。或许是他刘莽自己掂量不清,想攀个高枝;或许,真有高人指点,想看看我江小白,到底有多‘干净’,又或者,有多‘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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