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第2/2页)
富弼沉默了片刻,只说了这一句。
「司马君实是君子。」
陆北顾知道富弼的意思。
君子论政,往往只论是非,不论利害。
司马光那封奏疏,通篇论的是「信」与「民」,这是是非之辩,而富弼与陆北顾在此事上的抉择,从来不是基於是非,而是基於利害。
是非与利害之间,有一条很难跨越的鸿沟。
司马光站在鸿沟那一边,富弼与陆北顾站在这边。
两边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那到底谁是对的呢?可能都是对的,也可能都是错的,最终结果如何,还是留给历史去评判吧。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不是吗?
而朝堂上吵归吵,熬过了这个大坎之後,大宋的国势明显好转了起来。
随後,枢密院行文各路州、军,若有在灾情初期,便按旧例自行招募饥民充厢军者,已招募者,若尚未刺字,即行放还,已刺字者,暂编入各州、军的厢军,由地方支给口粮,待秋後视情形再定去留。
九月初,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呈来的奏报,说麟府路以壮易老之法试行已经成功,汰换老卒三千余人,新补壮丁弓马合式者十之七八,营中士气较前颇有起色。
枢密院正式行文,将以壮易老之法自麟府路推往鄜延、环庆、泾原诸路,以壮易老,不动朝廷一钱一米的军费,只在禁军内部以壮替老,虽进度缓慢,却无扰民之弊,亦无激变之虞,可以说是上上策了。
而前往夏国的使团归国後,贾岩就留在了西北,他通过自己的所见所闻,了解到了很多西军积弊,然後写了一封很长的密信告知与陆北顾。
这封密信,是按照陆北顾事先跟他的约定,用充作密码本的书籍作为对照来写的,故而单看信件,完全不知所云。
陆北顾经过解码後,方才翻译出信件原文。
「子衡如晤。某自二月离京,随王韶使团西行,後归国。此行所见所闻,有可形於公牍者,亦有不可形於公牍者。今悉数写下,不敢隐讳。」
「延州以北,非沿边城寨烽燧,多有倾颓失修者。某见一处烽燧,燧台坍塌,守燧士卒共三人,一人年过六十,一人才十六,另一人跛足。问其统属,言本寨指挥使已三年未至此地。寨中在籍弓手六十人,实点只得三十一人,余者皆系虚名,粮饷照领不误。寨墙外壕堑填塞过半,问何以不浚,答曰『夏人不至』。」
陆北顾翻过一页。
「金明寨西北三十里有柳树峁,峁上有小寨,某至时,寨主带人在寨外垦荒田。问其故,寨主李某言『军饷折支,到手不及五成,不种地便不得吃』,又问折支何以如此之薄,李某嗫嚅良久,终不肯言。大抵层层盘剥,皆为各级将校所分肥。」
「庆州以北,蕃部情形尤可忧。大顺城之战後,朝廷以解盐盐引安抚沿边熟户,此法本善。然某沿途所见,盐引多被汉商以贱价收买,番民持引不能易粮,复有怨言。」
他停了片刻,端起案上茶汤抿了一口,继续往下看。
「......西军积弊者三也,欠饷、苛虐、虚籍,以上种种,皆某亲眼所见,或亲耳听当事人所言,无一字虚诬。然某所经不过数路,所见不过一隅,西军全貌,远不止此。」
这些情况,陆北顾都是有心理预期的。
没办法,封建军队就是这个鸟样子,就如同你不能指望朝廷按时发钱一样,你也你不能指望将校不吃空饷、不打骂士卒。
你说影响战斗力吗?那肯定是影响的,但问题是,如果所有国家都这样呢?在这个纯比烂的时代,不光是宋军如此,辽军和夏军也是如此,甚至宋军好歹算是封建军队,辽军和夏军还存在着半奴隶军队呢!
当然了,文明不是必然能战胜野蛮,所以有的时候,奴隶军队反而能战胜封建军队......这里特指第一代奴隶军队,因为再往後,一旦有了钱就有了优渥的生活,而贪图享乐是人的本性,这也必然导致军队战斗力迅速下滑。
所以说问题虽然很严重,但在大家都烂的情况下,问题也就没那麽严重了。
而解决问题的办法,肯定不是什麽精兵简政或是整训军队那麽简单,这话谁不会说呢?可钱又从哪来呢?且不说本身这些政策就需要钱来支撑,就说一件事,难道被裁掉的士卒不需要安置吗?那不揭竿而起才怪呢!
再加上,宋军本身就有着吸纳青壮从而达到维持稳定的作用,所以在没搞到足够的钱之前,裁军暂时是不可能的,按时发军饷也没钱,既然做不到,那就只能这麽凑合过了。
「归根到底,还是缺钱闹得。」
陆北顾叹了口气,然後翻出了武举授官名册,准备做一次追踪调查。
今年是恢复武举的第一年,他不指望真能出多少将才,但制度还是要严格维持的,否则後面又搞烂了,成了以前的状态。
他仔细翻阅着,名册上每个名字後面都标注了籍贯、年岁、出身、弓马等第、策论等第。
这些人,被授予了三班借职、合门祗候、殿直、三班奉职等差遣,然後派去了沿边州军历练,其中大部分都派去了西北横山一线。
而到底有哪些人能够在边境真刀真枪地厮杀出来,又有哪些人很快便腐化堕落,陆北顾相信不需要多久,只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就能通过追踪调查看出来了。
翻了许久,确保信息都记在心里了,他才靠在椅背上,阖了会儿眼。
最近感觉因为长时间批阅文书,眼睛已经有点近视了,而在这个时代,眼病是基本没法治的,戴眼镜最多是个帮衬,只能靠自己爱护。
可人就是如此,越宝贵的东西越轻视,总觉得能拖一拖,再拖一拖。
对此,陆北顾也是有所反省。
此时窗外的秋雨已停了,檐角还有残余的雨水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庭中老树的枝叶被雨水洗得黄亮得很,几只鸟儿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蓬细密的水珠。
......还有无穷无尽的事情要做。
不说朝廷,只说他作为枢密副使,手头的事情,就足够他忙到明年也忙不完了。
陆北顾睁开眼,重新坐直身子,将案头堆积的文书一份一份地翻开......耽罗岛的马政情况需要持续跟进,还要保证派往占城国的水师配置合理、整体可靠,除此之外,他还要在年底前完成对河东路兵马的调配,确保能够顺利接手古长城防线。
而後,他则是需要思考,如何才能在整个代州以雁门关为核心,建立起一整套具有相当纵深的防御体系,同时还要考虑择地建立军粮、军械储存基地的事情,以为日後可能的北伐做提前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