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官家驾崩,龙驭宾天 (第2/2页)
陆北顾点点头没说话,进了福宁殿。
苗皇后正跪在御榻前。
她并未着褘衣,只穿了一件素色褙子,发髻上连步摇都卸了,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太子赵曦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什麽,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榻上面如金纸的父皇。
邓宣言侍立在旁边,手中捧着一只托盘,盘上搁着药碗与白巾。
「皇后,陆相公到了。」
陆北顾趋前数步。
苗皇后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大约是泪已经流干了,或是强忍着不敢在太子面前落泪。
「陆卿。」她的声音发颤,「官家他......御医说......」
话说到一半便断了。
她忽然松开太子衣角,一把抓住陆北顾的袍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伸手去抓仅有的浮木。
「娘娘放心。」陆北顾没有挣开,「万事有臣在。」
苗皇后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然後缓缓松开了手,她将太子重新搂紧,下巴抵在太子的头顶上。
陆北顾没有再看她,他将目光移向御榻。
赵祯躺在那里。
毯子盖到胸口,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手搁在毯外,手指蜷曲着,指甲呈青白色。
他的脸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与眉弓的轮廓在烛光下投出深重的阴影,嘴唇乾裂,裂口处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殿中没人说话,都在等待着必然到来的那个时刻的来临。
只有漏壶在滴水。
「......嗒,嗒,嗒。」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苗皇后怀中的太子忽然动了动,小家伙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趴到榻边,伸出小手去够赵祯搁在毯外的那只手。
「父皇。」他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赵祯的眼皮颤动了一下,见此情景,孙兆猛地抬起头,单骧也直起了身子,苗皇后捂住了嘴。
赵祯的眼皮又颤动了一下,然後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已不是陆北顾记忆中清亮的样子了。
眼白泛黄,瞳孔散得很大,烛光映在里面,却像是照不进眼底,他的目光在殿顶藻井上停了片刻,然後慢慢移下来,移向榻边。
他看见了太子赵曦。
那张已不怎麽能控制面部肌肉的脸上,浮起极其微弱的笑意,非是那种正常的嘴角上扬,而是眼角周围的皮肤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气音,连近在咫尺的苗皇后都听不清他在说什麽......他放弃了说话,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苗皇后,然後落在陆北顾身上。
赵祯盯着陆北顾看了几息。
那目光已没有多少神采了,却仍有余温,像是燃尽了的炭盆里最後一点暗红色的余烬般。
随後,他搁在毯外的那只手动了,手指蜷曲着,但只能微微抬起,然後落下。
陆北顾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面圣时的情形。
那时赵祯坐在御座上,他在丹陛下,连头都不能抬,後来赵祯让他抬起头来,他看着那张中年天子的面孔,只觉得那双眼格外清亮,像是什麽都看得透,又像是什麽都容得下。
——但那是嘉佑二年的事了。
陆北顾伸出手,垫在榻上,赵祯的手指停止了叩动,用尽了最後一点力气,将手指在陆北顾的手背上按了按,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北顾低下头。
他感觉有什麽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视线也跟着模糊了起来。
随後赵祯闭上了眼睛。
孙兆趋前诊脉,片刻後,他收回手指,跪直身子,转向苗皇后。
「陛下......龙驭上宾了。」
陆北顾站起身来,後退一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苗皇后哭出声来。
太子赵曦被母后的哭声吓了一跳,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任守忠说道:「陆相公,王珪王学士到了,在殿外候着。」
陆北顾站起来,他用手掌心在脸上抹了一把,抹下湿痕,然後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王珪正在殿外阶下站着。
这位翰林学士大约是接到消息便立即赶来的,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一件官袍,在夜风里微微发着抖。
他见陆北顾披着甲出来,趋前几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学士。」陆北顾开口,声音有些哑,「陛下驾崩了。」
王珪的面上血色褪尽,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然後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袍侧。
「遗诏。」陆北顾吐出这两个字。
王珪的嘴唇翕动了数次,终於挤出一句话:「这......这该......」
他该写遗诏。
因为他是翰林学士,草拟诏书本就是他的职分。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袍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去了筋骨的空壳。
陆北顾看着他。
「王学士。」
王珪抬起头。
「大行皇帝在位一共多少年?」
王珪怔了一息。
然後他忽然挺直了脊背,像是这句话里藏着什麽开关,一下子把他从方才的失魂中拽了回来。
「四......四十四年。」
他的嘴唇还在抖,但声音已比方才稳了几分。
「那便从这一句写起。」陆北顾转过身,示意任守忠在前面引路。
任守忠推开偏殿的门,偏殿里已备好了书案与笔墨,案上铺着空白的诏书。
王珪走到书案前,撩袍坐下。
他提起笔,手指仍在微微发抖,调整了一下状态,深吸一口气,才开始落笔。
陆北顾站在偏殿门外,没有进去。
这时,远处的宫道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数人的脚步,大约是两府相公们陆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