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为人君者,止于仁哉 (第2/2页)
「皇太后谦抑如此,臣等感佩。」
富弼出班奏道:「然此非臣等敢代行之事,今後凡军国重事,臣等当先呈皇太后、陛下御览,听候圣断,再行拟诏施行。」
苗太后知道富弼这番话既是尊重,也是将权力边界划分清楚......两府拟议,太后与皇帝御览,圣断後方可施行,太后代表皇帝施行的否决权固然存在,但主动权仍握在两府手中,而且太后是不可能一直否决两府的,不然朝廷将无法运转。
「便依卿所奏。」
苗太后想了想,又道:「然本宫另有一事,需与诸卿商议。」
「请皇太后明示。」
「大行皇帝大丧期间,天下刑狱、赋税、差役,当如何处置?本宫之意,当大赦天下,以安人心。」
富弼尚未开口,韩琦已出班。
「皇太后圣明,新帝即位,大赦天下乃国朝旧例。臣以为,除常赦所不原之罪外,余者皆可赦免。百官晋升官阶一等,穿绯、紫色官服达十五年者,给予改换服色。如此,既可安人心,亦不纵奸宄。」
「韩相公所言极是。」
赵概亦附议:「另,大行皇帝山陵制度,遗诏明定『务从俭约』,臣请皇太后明降诏旨,山陵诸费较旧例减省,以昭先帝恭俭之德。」
「准。」
「制作受命宝,此事应交谁办讫?」
受命宝,是新帝继位後第一方御宝,宝文为「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乃天子受命於天的象徵。
制作受命宝的工序极为繁复,需选美玉、琢宝坯、篆宝文,加起来需数月之功。
富弼出班奏道:「回皇太后,受命宝玉料早已选讫,宝坯已琢就,唯篆文尚未完成。」
「篆文可有人选?」
「欧阳参政书法冠绝当世,可由其篆文。」
「准。」
「臣领旨。」欧阳修出班道,「然篆文乃天子信宝,非臣一人可定,请皇太后命两府相公共议宝文定式,臣再依式篆文。」
「可。」
苗太后不知道说什麽了,她想了想,只得隔着帘子道:「诸卿若无他,便退下罢。大赦诏书需速颁,山陵诸事需速办......大行皇帝在日,以恭俭治天下,诸卿亦当以此自勉。」
两府相公齐齐躬身告退。
苗太后独坐帘後,双手仍在微微发颤,方才那番奏对,虽然是背稿,但从头至尾她都没有露怯,很是难得了。
帘外传来脚步声,是邓宣言。
他趋至帘前,躬身低声道:「禀太后,禁中都已安稳。御龙直、皇城司,皆无异常。」
「请邓都知去传口谕,所有内外诸军,大行皇帝大丧期间,支饷不得有缺,另外,宫中可有赏赐食物的安排?」
「有。」邓宣言道,「依例,大行皇帝大丧,宫内当赏赐诸军食物,以示优恤,御厨已在备办。」
「尽快发下去,都熬了一夜了。」
邓宣言躬身应下,退出大殿。
然而很快事情就出了岔子。
御龙直禁军中有人互相传言,说干兴年间的旧例,宫内赏赐的食物中藏有金子。
因此辛苦了一夜的士卒们都很期待,见御厨的人把吃食送进来,纷纷围上前去,眼睛在食盒上扫来扫去,有人伸手去摸食盒底,有人凑近鼻端嗅。
食盒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羊肉羹、白面饼、酱菜,但吃了之後,他们就发现食物里面非但没有金子,连铜钱都不见一枚。
营房中渐渐起了议论。
「干兴年间赏赐食物都藏金子的,今日怎地没有?」
「莫不是被克扣了?」
「大行皇帝驾崩,新帝年幼,太后垂帘,连这点赏赐都要省?」
「我们提着脑袋宿卫宫禁,就值一碗羊肉羹?」
议论声越来越高,渐渐有了鼓噪之势。
几个胆子大的士卒开始拍桌,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
而此事很快为刚刚被太后私下召对的陆北顾知道了,也没去唤燕达或李璋,他亲自前来。
当看到陆相公之後,御龙直士卒们的喧譁声顿时戛然而止。
「谁在闹事?」
自然是无人敢认的。
换了别人还能耍耍横,可要是敢跟陆相公耍横,那可是真的会被杀鸡儆猴的。
「你们平时衣食,朝廷可曾亏待半分?嗯?!」
陆北顾看着这群已经算是最可靠了的禁军,气不打一出来,怒斥道:「如今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朝廷也已赏赐食物,还待如何?」
「若是再有聒噪者,便已扰乱军心论处,斩立决!可曾听明白了?」
「是,是,陆相公息怒......」
「乃是我等猪油蒙了心,我等是晓得陛下天恩的。」
御龙直的士卒们连连讨饶。
新帝刚刚柩前即位,杀人自然不吉利,故而陆北顾也没有真的处置他们,只是进行了一番威吓。
而类似的事情,其实发生的不止一处,只能说禁军风气如此,实在是没办法......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其实跟过去相比已经很有进步了,至少没有因为赏赐问题,出现「譁变-斩杀旧的节度使-拥立新的节度使-黄袍加身」这一条龙流程不是?
宰执们此时也不消停,新帝柩前即位只是第一步,後面的事情还多着。
政事堂里。
韩琦翻开一份刚递入的劄子,劄子是职方员外郎、判吏部南曹王端所上。
「公卿子弟,在褓中就得到官职,从未到任治事,却获得与多年劳绩者同等的赐服,不能显示鼓励,故请从实际到任之日开始计算。」
韩琦将劄子搁在案上,拈须不语。
王端是前天章阁侍制王质的弟弟,兄弟二人皆以直言敢谏闻名,这是刚听到消息,就马上上疏了。
旁边的富弼接过劄子看了。
「王端此议,并非无理。公卿子弟褓得官,不历事而获服,确失铨选之本意。」
「补充敕令?」
「这是正论,也是我等疏忽了,自然可以。」
韩琦微微颔首。
随後,政事堂颁下补充敕令,凡荫补官员服色升转,自实际到任之日计算。
而就这一天,从政事堂里发出的各种文书,至少有数十份,包括派遣引进副使王道恭充大辽告哀使,左藏库副使任拱之充夏国告哀使,以及其余高丽、大理、占城、交趾诸国,各遣使告哀。
同时还要派人去各路,将大行皇帝驾崩之信,布告天下,以及着各路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大行皇帝大丧期间,严饬所属州县,加意巡防,禁绝奸盗,不得生乱。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政令。
而与此同时,开封城内的百姓也得知了赵祯驾崩的消息,开始罢市,都是商贾自发的,御街两侧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卸下门板,摘下彩幌,换上了素白的麻布。
樊楼破天荒闭了门,三层楼的檐角彩灯悉数熄灭,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也停了,寺门前那片平日寸土寸金的空地上,此刻只有几个小沙弥在弯腰扫地。
很快,「巷哭」开始了。
不是官府组织的哭临,是百姓自发的,街巷间,妇人们倚着门框抹泪,老人们在墙根下蹲着,用袖子遮着脸闷声抽噎,乞儿们不再追逐行人讨要铜钱,而是在墙角蜷缩着抽泣,甚至那些还在流鼻涕的孩童,也跟着大人一起嚎啕大哭。
哭声从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从一个坊传到另一个坊,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的、绵延不绝的哀声,笼罩了整座开封城。
同时,街巷口、坊门前、河道边、城墙根,处处有人在蹲着烧纸,纸灰被朔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飘飘悠悠地升上去,与别处升起的菸灰交织在一处......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弥漫在开封城的上空,以至於日月无光。
史载:
「帝恭俭仁恕,出於天性,一遇水旱,或密祷禁庭,或跣立殿下。有司请以玉清旧地为御苑,曰:『吾奉先帝苑囿,犹以为广,何以是为?』;燕私常服浣濯,帷帟衾裯,多用缯;宫中夜饥,思膳烧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贼物命,以备不时之须;大辟疑者,皆令上谳,岁常活千余人。
《大学》曰:『为人君,止於仁』,帝诚无愧焉!及至驾崩之日,京师罢市巷哭,纸钱烟雾蔽空,天日为之晦冥。」
【第八卷《夜游宫》,结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