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折子抵京惊朝野,父子君臣各有思 (第1/2页)
七月中旬,邓世英的第一批新兵入营了。
一百二十人,都是从各营抽调的精壮,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八,一水儿的年轻人。
训练从第一天就上了强度——天不亮起床,绕着校场跑,跑完下水,游,游完上船,划桨。
一天下来,新兵们的骨头像散了架,可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退出。
不是因为不怕累,是因为看见了——邓世英比他们起得更早,苏大海比他们游得更远,大阿哥隔几天就来,站在岸边看着,从不催,也从不走。
上面的人都在拼命,他们也不太好意思偷懒。
*
胤禔每次来,都站在岸边,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掠过,看他们的动作,看他们的表情,看他们疲惫时是咬牙还是泄气。
他从不当场说什么。
回到客栈,才对胤礽说:“这批兵,能练出来。”
胤礽听他这样说,便知道水师的事稳住了。
大哥在带兵用人上,眼光一向准。
他说行,就是真行。
那些水师新兵的故事,还有陈季同从欧洲寄回的见闻与图纸——那些关于蒸汽机、螺旋桨、铁甲舰的只言片语,像一块又一块远道而来的砖石,正在他心里慢慢垒成一座桥。
桥的那一头,是他看不见的未来;
可他知道,总有一天,这座桥会把他和那个未来连在一起。
月上中天,珠江上渔火点点。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江水,把窗户开得大了一些。
江风涌进来,裹着水汽和远处渔火明明灭灭的光。
*
陈季同从欧洲寄回的第二封信,是在七月底送到广州的。
信很厚,足足十几页纸,字迹比第一封更潦草,显然是在船上写的,船身摇晃,笔尖不稳,有些字洇了墨,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他在信里说,已经到了伦敦,参观了泰晤士河边的几座造船厂,亲眼看见了洋人造船的全过程。
从图纸设计到龙骨铺设,从蒸汽机安装到火炮调试,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标准。
他画了二十几张图,附在信里,虽然线条粗糙,可每一个部件的尺寸、结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墨迹比前面淡了些,像是写到此处,他搁下笔望了一会儿泰晤士河的河水,又提起来:“臣在伦敦,见泰晤士河上往来船只,桅杆如林,汽笛如诉。
夜深人静时,臣独坐岸边,思我珠江,不知何时亦能有此盛景。臣不自量力,愿以残年,为此事奔走。”
胤礽把信看完,搁在桌上,望着窗外的珠江,沉默了很久。
珠江上也有船,渔船、商船、洋船,来来往往,可那些洋船都是人家造的。
什么时候,珠江上跑的船,能是我们自己造的呢?
周明远见他出神,轻声问:“殿下,陈季同这封信,要不要也送回京城?”
“要。”胤礽收回目光,“不但要送回京城,还要呈给皇阿玛。
让人把信誊抄一份,连同那些图,一起装订成册,八百里加急,送去乾清宫。”
周明远连忙应了。
*
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
信使换马不换人,一路北上,过梅岭,渡长江,穿河南,入直隶。
第七天傍晚,那本装订成册的折子终于送到了京城。
梁九功双手捧着那份厚厚的册子进来时,康熙正在用午膳。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简简单单。他放下粥碗,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陈季同的信,字迹潦草,可每一句都看得懂。
康熙看得很慢,看到“臣在伦敦,见泰晤士河上往来船只,桅杆如林,汽笛如诉”时,停了下来。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看。
看到“夜深人静时,臣独坐岸边,思我珠江,不知何时亦能有此盛景”时,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端起粥碗,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望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翻。
那些图,一张一张,虽然线条粗糙,可每一条线都画得仔仔细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连铆钉的位置都没有遗漏。
他翻完了,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晌没有说话。
梁九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梁九功,你看过这本册子了吗?”
“回万岁爷,奴才粗笨,看不太懂那些图。可奴才看得懂陈季同写的那封信——那个人的心里,装着咱们的珠江。”
康熙睁开眼。
“你说得对。他一个幕僚,无职无权,自己出钱跑去欧洲,画了这些图回来。
信里写‘臣不自量力’——朕看,他不是不自量力,是太知道自己的分量了。
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便拼了命去做。这样的人,比空口说白话的,强得多。”
梁九功不敢接话。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御花园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满树绿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传旨。陈季同,着赏银五百两,以资鼓励。其所绘图纸,交工部存档,以备日后查用。”
“嗻。”
“还有,告诉保成,老大——他们用人,用对了。”
*
消息传到广州时,已经是八月初了。
钱文彬站在督检处的窗前,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
陈季同的图,他看不太懂,可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替大清的将来探路。
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尺寸,每一笔都是拿脚底板量出来的。
他合上册子,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他心里想的,不是那些船,而是陈季同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夜深人静时,臣独坐岸边,思我珠江,不知何时亦能有此盛景。”
钱文彬在候补上待了五年,也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坐。
他坐的不是泰晤士河岸,是珠江岸。
他想的不是洋人的船,是自己的前程。
陈季同想的,是珠江上什么时候能跑咱们自己的船。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不在一时的高下,在一辈子的落点。
钱文彬把册子放回桌上,转过身,拿起卡尺,继续检验那些送来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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