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临行密密查遗缺,事无巨细皆过心 (第2/2页)
何玉柱应了一声,转身去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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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启程前夜。
胤礽坐在窗前,把在广州这几个月的文书、信件、图纸,一份一份地整理好,装进木箱。
何玉柱在一旁帮忙,每一份都先递给他过目,他确认了再放进去。
小狐狸蹲在桌角,碧玺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林顺连夜赶过来的,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递给何玉柱,请何玉柱转呈。
“殿下,这是臣这几个月的笔记。
从第一天进厂,到昨天最后一班岗,每一天的都记在里面。
臣字写得不好,可每一笔都是真的。臣斗胆,想把这个送给殿下,算是臣的一点心意。”
胤礽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本簿册,封面上写着日期,从刚到广州的那一天,到昨天。
他翻开第一本——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着图,尺寸标得仔仔细细。合上木匣。
“林顺,你这份礼,孤收下了。比什么都贵重。”
林顺的眼眶红了,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林顺走后,钱文彬又来了。
他进门便跪,额头触地,脊背挺得笔直。
胤礽顿了顿。“起来,坐下说话。”
钱文彬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在候补上待了五年,跪过无数次,磕过无数次头,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不是在求官,是在谢恩。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臣在候补上五年,见过不少人。
有人教臣怎么逢迎上司,有人教臣怎么拉帮结派,有人教臣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从来没有人教过臣——怎么把一件事做成。殿下来了,教了臣。不是用嘴教的,是用手教的。臣看殿下做事,才知道什么叫‘事’。
不是那些写不完的折子、开不完的会、陪不完的酒,是一件事一件事地盯,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扣,一个人一个人地教。
殿下教给臣的,比臣在候补上五年学到的,都多。”
胤礽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孤教你的不是做事,是做事的心。技可以学,心学不来。你的心到了,术自然就来了。”
钱文彬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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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天还没亮,客栈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周明远站在最前面,手里撑着那把油纸伞。
梁大柱蹲在台阶上,抽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雾里忽明忽暗,像一只不肯睡去的萤火虫。
林顺站在梁大柱身后,抱着胳膊,望着那扇还没打开的门。
张小山蹲在林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那是他这几天的笔记,想送又不敢送。
孙德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浑然不觉。
谭怀远站在稍远处,没有靠近。
他知道分寸——送别是情分,不凑热闹是本分。
陈文翰来了,沈孟坤也来了。
两人站在人群的另一侧,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来是礼数,不打扰是分寸。
太子殿下不喜欢兴师动众,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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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胤礽走出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深色的斗篷。
胤禔跟在他身后,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刀,目光如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任务是护着保成平安回京,从踏出客栈这一步就开始算。
胤礽站在台阶上,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掠过。
周明远、梁大柱、林顺、张小山、孙德胜、谭怀远、陈文翰、沈孟坤。
他朝他们拱了拱手。“诸位,孤走了。广州的事,拜托诸位了。”
梁大柱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塞进怀里。“殿下路上当心。工厂的事,有诸位大人和我们在,塌不了。”
林顺走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张小山鼓起勇气,跑上前,把手里的本子塞给何玉柱,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胤礽鞠了个躬,然后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孙德胜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动了好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他不会说,一辈子都不会说,可他会做——以后做的每一个零件,都会量三遍。
周明远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殿下,这是臣写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殿下路上看着解闷。”
胤礽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写着“广州机器制造局事宜摘要”,不是解闷的东西,是一份工作报告。
事无巨细,条理分明,连二期扩建的工期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折子,收进袖中。“周大人,你这份报告,孤回京之后会呈给皇阿玛。工厂的事,孤记在心里了。”
周明远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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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胤礽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门口,撑着伞的、没撑伞的,站着的、蹲着的,都在望着他。
他挥了挥手,放下车帘。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也望着那个方向,碧玺般的眼睛眨了眨,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宿主,他们舍不得你。】
胤礽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街巷上。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只布老虎,指尖轻轻抚过褪了色的布料。“额娘,保成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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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短短的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直排到天边。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是人家在做早饭。
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跑,你追我赶,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胤礽望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那个梦——他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望着那些在集市上讨价还价的人,望着那些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他们说,够了。这样就够了。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马车稳稳地向前,向北,向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