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风雨寄情 (第2/2页)
三村的新专干老张报到那天,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本《计生政策汇编》。"以前做过文书。"他搓着手笑,眼角堆着皱纹,"就是跟村两委合不来,被免了。"我带着他去张家调查超生,他掏出笔记本就记,问得比我还细:"末次月经啥时候?有没有做过B超?"倒比前任强多了——前任张书记是退下来的老支书,仗着儿子是计生办主任,经常迟到早退,报表写得像天书,最后被乡上批评几句,干脆撂了挑子。
"这三村是市委书记的联系点,马虎不得。"我跟老张交代,他连连点头:"放心,我知道轻重。"在村主任家吃饭时,他们几个凑着打麻将,老张推说不空,坐在我旁边聊工作,说要把全村的超生户都列个清单。我眯了会儿,醒来时见他正对着报表发呆,铅笔尖在"节育措施落实率"那栏画了个圈。
去四村调查时,日头毒得很。村干部会议开在支书家的堂屋,长条凳上沾着泥,大家都在说税费清理的事。我讲完计生工作,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笔记本上,洇出个深色的印子。散会后想找件内衣换,却发现带来的行李里没多带,只好忍着黏糊糊的难受,往农户家走。黄昏时往大公路赶,一路小跑,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草叶划破的小腿。天黑透时才搭上辆拉煤的货车,车厢里的煤渣蹭得满身都是,却比走路快多了。
赶场天的雨下得瓢泼似的,集市上没几个人。我还是把人口计划公示榜贴了出去,红纸黑字在雨里泛着光。"姚主任,这雨太大了,谁来看啊?"老覃撑着伞问。我望着远处冒雨赶集的零星人影:"总有来看的。"重点是去一村规范服务室,老专干老刘正蹲在地上擦桌子,见我们来,眼睛一亮:"就等你们了!"去年答应让他重新上岗,今天总算兑现了,他拍着胸脯:"保证把服务室收拾得比乡卫生院还干净!"
用了一周时间,七个村的服务室都规范好了。药具柜擦得锃亮,避孕药具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计生服务流程图》换了新的。老覃笑着说:"这下县上检查准能过关。"我望着墙上的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忽然明白基层工作的诀窍——就像马伏山那句老话"一肥遮百丑",把表面功夫做扎实了,很多问题就藏住了。
陪文副书记去一村收税费那天,算是尝够了饿肚子的滋味。他带着我挨家挨户做工作,东家说"没钱",西家说"等卖了猪再说",嘴皮磨破了,才收上来几百块。中午没地方吃饭,村支书说"家里没菜",社主任说"灶坏了"。直到下午三点,乡上的陈姑娘骑摩托车送来四个肉包子,我和文副书记一人两个,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噎得直打嗝。"人是铁饭是钢啊。"文副书记抹着嘴笑,"吃了才有力气干活。"晚上结算,共收了一千五百六十四元,现金五百块,虽然挨了饿,倒也算没白跑。夜里回宿舍,煮了三个鸡蛋,蛋白咬在嘴里,竟觉得比肉还香。
本以为雨天能在办公室歇会儿,县农机局的袁领导却带着人来了,要规划"计生三结合"项目——给计生户免费发农机具。我赶紧找出最好的红塔山,给他们递烟,听他们说要在二村搞试点。中午在乡食堂吃饭,点了腊肉炒笋,袁领导吃得高兴:"下午就去看户头。"冒雨往二村走,泥地里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裤脚沾满了黄泥巴。送走他们时,天快黑了,又接到通知,县局的杜老师来指导科技宣传。
杜老师戴着眼镜,胖乎乎的身材,白白嫩嫩的,文质彬彬的,讲起节育措施头头是道:"这个皮下埋植术,有效期五年.,节育环不能在体内不能超过十年....."陪他吃晚饭时,他说正在准备考研:"想考中山大学的医学研究生。"我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那写了一半的小说,藏在抽屉最底下,落了层薄灰。夜里加班整理资料,想起杜老师说的"知识改变命运",笔尖在宣传资料上顿了顿,写得格外认真。
后来才知道,杜老师不仅考上了研究生,还读了博士,成了中山大学的教授。二十年后,我在局机关负责读书班,接待的专家里就有他。他站在讲台上,讲着最新的人口研究成果,目光扫过台下时,在我脸上停了停,微微点头。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我忽然觉得,这雨里风里的日子,这一笔一笔算清的账,这一次一次熬的夜,都没有白费。就像当年那两千块汇款带来的暖意,就像老覃那杯浓茶的苦涩,就像杜老师眼里不灭的光,都藏在这沉甸甸的生活里,等着在某个时刻,悄悄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