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1章 南洋落子,等风来时 (第2/2页)
街角有一排露天咖啡摊,是越南本地那种,不是连锁店,就是在骑楼拱廊下摆几张矮桌,几把塑料椅,咖啡是滴漏式的,金属小壶搁在玻璃杯上,一滴一滴往下滴,底下放了一层炼乳,滴完了搅一搅,加冰,端上来的时候玻璃杯壁上已经有水珠了。
贺枫在这里坐下来,要了一杯,等咖啡滴的时候,把郑老板给的那张收据拿出来看了一眼。
阮光辉,一个手机号。
……
当天傍晚,贺枫给阮光辉打了电话,说是郑老板介绍的,想谈点事,问方不方便见一面。
阮光辉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带着越南腔,声调平,字咬得清楚,在电话里听起来是个习惯和华国人打交道的人,他说方便,约了第二天上午,还是这条街上的咖啡摊,他说他每天早上都在那里,说这话的语气像是说一个公开的秘密,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他每天早上在哪里,这是他的地盘。
贺枫把电话挂了,滴漏咖啡已经滴完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那种甜得有点过头的甜,和苦混在一起,但苦压不住甜,甜把苦包住了,两种味道叠在一起,说不上好喝,但喝下去之后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满足感。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街上班咪推车旁边排队的人,排了四五个,有骑摩托停下来买的,有附近居民拎着袋子出来买的,那个五十多岁的越南女人还是不抬头,手不停,一个一个往下递。
天开始压下来了,雨季来之前胡志明市的傍晚都是这样,说下不下,说不下又时不时飘几滴,空气里的水汽重到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本地人都不当回事,骑着车照常走,偶尔有人从兜里掏出一件薄雨衣套上,动作很快,不耽误骑行。
贺枫在这里坐到天黑,把咖啡喝完,再要了一杯,把明天见阮光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想了想从哪个角度切进去,然后把这件事放下,看着对面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什么都没有想。
他有一种本事是在外面等消息的时候能真正地什么都不想,不是压着不想,是真的放空,把脑子清空,等该来的东西来,这种本事不是学来的,是被磨出来的,磨了多少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有一天发现自己有了这个“技能”。
夜里第七郡的街上出来了更多的人,骑楼下面的小店把灯打开,黄色的灯,把石灰外墙照成了暖的,街边多了卖烤肉串的推车,炭火的烟在街上飘,混着不远处某家店里的鱼露气味,鱼露是越南菜里无处不在的东西,发酵的小鱼做出来的汁,气味冲,但越南人做什么都往里面放,放了之后那道菜就有了一种说不清楚来源的鲜,不加别的,就是鲜。
贺枫在咖啡摊上坐到晚上八点,站起来,把钱压在杯子底下,往旅馆方向走。
街上有人用越南语说话,声调多,七个声调,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连续的起伏,听起来像唱歌。
他们的普通对话在外人听来都有一种旋律感,贺枫走在这条街上,被这种语言的声音包围着,听不懂,但不觉得吵,觉得这个城市有自己的节奏,他是外来的,需要跟上这个节奏,不能让这个城市感觉到他的存在。
顺发旅馆的招牌灯还亮着,橘黄色,照在窄街的地砖上,贺枫推门进去,郑老板在前台看电视,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没有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贺枫上楼,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然后躺下去,关灯。
对面街上班咪推车的老板已经收摊了,窄街比白天安静了很多,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声音从窗缝里透进来,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