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岂止九爷 (第2/2页)
周继先坐在首位,面前放着一份封皮印着“绝密”字样的档案。
他没有翻开,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右侧。
正在做书面汇报的,是军委调查组副组长、总政纪检部部长凌刚少将。
“……以上,是前期工作的整体概述。”凌刚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宣读数据,“接下来,我向各位首长详细汇报茂水县通梁镇事件的取证过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凌刚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通梁镇及周边山区,是本次‘南剑军演’指挥部划定的蓝军活动范围。关于这一点,军区协调函早在演习开始前,就已经送达了地方政府。”凌刚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但由于地形复杂,我们的部队并没有第一时间进驻并控制当地。这在客观上,造成了一定的军事空白期。”
“正是这个空白期,让犯罪分子有了可乘之机。”
凌刚低头,继续念诵报告:“消息最先是从茂水县政府,紧急送达演习指挥部的。演习总指挥梁士贵副司令员当机立断,动用指挥部直升机,派出一个班的快反战士前往事发地解救。”
“但他们到达的时候,惨剧已经发生。犯罪分子极其猖狂,当场杀害了一名年轻的地方警察。另一名女警身中数刀,重伤倒地。带队的 川公安局刑侦支队长在绝境下苦苦支撑,目前仍在军区总医院养伤。”
周继先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
“围攻并杀害公安干警,是317大案的导火索。”凌刚翻过一页,“随后,老熊窝三号矿的矿工,在矿主的蓄意煽动下,参与了对警方的围攻。事发后,这批暴徒被赶到的蓝军部队迅速控制。”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当地不明真相的群众,为了被抓的丈夫或儿子,在矿方相关人员的二次煽动下,来到通梁镇派出所外静坐示威。事态 在有心人的挑动下一步步失控,最终演变成了严重的群体事件。”
凌刚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身姿笔挺。“根据调查组掌握的铁证,我们抓获了主要的煽动份子。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隶属于东川矿业保安部。他们混在人群中,推搡、辱骂甚至使用石块攻击警戒的战士。”
“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逼迫我们的战士开枪。只要枪声一响,他们就能借题发挥,将地方涉黑案件,彻底转嫁为军民冲突,从而在社会上造成更大、更恶劣的政治影响。”
凌刚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混账!”
坐在左侧的一名上将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哐当直响。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对于这些一生戎马的共和国高级将领来说,“混账”已经是他们在正式场合能骂出的最狠的词。因为他们不仅是军人,更是掌握国家武装力量的最高领导者。
调查组组长、副总长韩伟民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同志们。”韩伟民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这次事件,是一次性质极为恶劣的群体事件。它暴露了在目前的社会经济发展中,那些为富不仁的……所谓企业家,为了掩盖自己的犯罪事实,为了保住经济利益,究竟能没有底线到什么程度!”
韩伟民目光如电,环视全场:“他们以为,法不责众。他们以为,躲在老百姓后面,我们的战士就会投鼠忌器。他们甚至算计好了,只要战士们反击,他们就能找到借口,向部队泼脏水,对部队发难!”
“这是极其阴险、极其歹毒的算计!”
韩伟民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颤音:“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他们没有算到,我们的战士,在没有接到上级命令的情况下,绝不会把枪口对准人民!”
“哪怕那些群众被煽动后失去了理智,哪怕石块砸破了头盔,哪怕他们赤手空拳被打得血流不止……我们的战士,依然没有还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现场没有录像。但随着韩伟民的讲述,那些勘察现场的照片、当事人的笔录、施暴者的口供,已经在这群老将军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无限接近于真实的惨烈画面。
那是多好的战士啊。
面对暴徒的挑衅和误导群众的围攻,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他们是人民的子弟兵。
韩伟民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语气变得如刀锋般冷酷。
“各位首长。我们调查组的结论是: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国家武装力量的暴力袭击事件!”
韩伟民抛出了最终的定性:“如果他们的阴谋得逞,会对我们这支人民军队的形象,造成无可挽回的毁灭性打击。那么问题来了,他们这么做,究竟谁能从中得益?”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会议室的氛围瞬间变了。
从地方上的涉黑案,直接拉升到了国家层面的博弈。
“我们认为,普通的黑社会,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格局去算计野战军。”韩伟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这背后,绝对有西方敌视我们国家的势力在推波助澜。我们不排除,这次行动的背后,有敌对势力的深度渗透和资金支持。”
“我建议,将此案中涉及危害国家安全的部分,移交国安部,做进一步的深挖和筛查,一查到底,绝不估息。我的话完了。”
韩伟民坐下。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因为这不是一次胜利的汇报,而是一次血淋淋的解剖。
周继先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深邃如海,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大家讨论一下。”周继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同不同意伟民同志的意见?”
这并非只是走个过场。
在座的领导们纷纷开始表态。他们从各自的战区、兵种和工作范围出发,进行了简短而有力的表述。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对这次事件进行了最严厉的谴责。
意见空前统一:完全赞同调查组关于事件性质的结论。敌特渗透,意图抹黑军队,必须严查到底。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别说是一个东川集团,就算是他们背后那位手眼通天的“老领导”,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如此严重的指控。
地方上的经济纠纷、涉黑涉恶,上面或许还能和稀泥。但涉及国家安全和军队底线,谁又敢开口?
部队一般不会动,一动就是绝杀。
听完所有人的表态,周继先微微颔首。他双手按在桌沿上,做最后的总结发言。
“既然大家的意见一致,我们就应该向中央发出我们的倡议。”
周继先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部队在当前和平发展的形势下,应该响应国家号召,支持地方经济建设。但这绝不意味着,军人可以被随意践踏。忍耐,不代表无底线地退让!”
“对于这种蓄意针对部队、抹黑军队形象的恶性事件,我们要坚决地予以还击!只有打掉这些毒瘤,才能真正保护人民群众,保护我们的国家安全。”
哗——
会议室里响起整齐而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代表着军委的最高意志,代表着数百万现役军人的愤怒与决绝。剑已出鞘,不见血,绝不收回。
会议结束。将领们陆续起身离场。
“伟民,你留一下。”周继先抬了抬手。
韩伟民停下脚步,重新坐回椅子上。等会议室的门被勤务兵从外面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继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韩伟民,自己也点上一根。淡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你见到了刘清明没有?”周继先突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与会议毫无关系的问题。
“见到了。”韩伟民吸了一口烟,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个不错的苗子。胆大,心细,下手够狠。敢拿野战军当枪使,而且还能让我们心甘情愿地配合,地方上年轻一代的干部里,不多见。”
周继先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那么,你这次的调查过程,应该很客观了?”
韩伟民知道周继先在问什么。军方突然下场,很容易落人口实,被政敌攻击为“受人指使”、“干预地方政务”。
“当然客观。”韩伟民回答得滴水不漏,“主要的取证和问询工作,都是凌刚同志亲自带人完成的。他什么性子,您最了解。眼里揉不得沙子,谁也别想在他面前弄虚作假。所有的口供和物证,都经得起任何部门的复核。”
周继先点点头,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就好。有凌刚的细致工作,我去中央汇报,就有充分的理由了。”
韩伟民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了一句:“老爷子那边……对此怎么看?”
周继先夹烟的手微微一顿。
他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捻灭。
“这事,我还没有告诉他。”周继先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我估计,他心里不会好过。毕竟……”
周继先没有把话说完。有些名字,有些往事,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是不需要宣之于口的。
周继先站起身,拿起放在桌角的将官大檐帽。
他双手捏着帽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仔细理了理风纪扣。原本平和的气质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统帅千军万马的肃杀与威严。
“备车。”
周继先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大步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三个字。
“去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