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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暴君

  第786章 暴君 (第2/2页)
  
  巴黎的读者们看完以後,又咒骂着朱尔·勒梅特,认为他比莱昂纳尔更加残忍。
  
  既然《变形记》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刺激,为什麽他不给大家一个避难所?於是,他们又翻开另一份报纸,《共和国报》。
  
  作为《两世界评论》重要的撰稿人,费迪南·布吕纳蒂埃今年刚到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担任法国文学史教授,教席头衔为「雄辩」。
  
  作为月刊的《两世界评论》要到下个月才会发新刊,费迪南·布吕纳蒂埃显然等不及了,选择了在《共和国报》上一吐为快。
  
  他的文章标题是:《只属於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危险胜利》。但在这篇文章里,他并没有体现自己的「雄辩」,反而十分矛盾。
  
  他一方面承认《变形记》是技法上的重大突破,但另一方面又担心它破坏文学应有的秩序、伦理和维持世道人心的力量;
  
  他一方面认为《变形记》展现了巴黎现代生活的深层真相,但另一方面也认为莱昂纳尔过於冷酷,摧毁了读者对人性的信心。
  
  所以他在开头就不无沮丧地写道—
  
  【我们必须承认,索雷尔先生赢了!】
  
  紧接着,他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自然主义者需要病历,心理家需要自白,历史家需要时代,浪漫主义者需要激情————
  
  索雷尔先生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可怜的推销员在卧室的床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
  
  这句话粗暴、荒唐到近乎不可原谅,然而一旦读下去,便会发现它既不粗暴、也不荒唐,反而十分准确。
  
  巴黎的现代秩序由法律、铁路、银行、报纸、学校和家庭组成,但实际上是由一个更朴素的原则维系:
  
  人,必须有用!
  
  父亲有用,才是父亲;儿子有用,才是儿子;雇员有用,才是雇员;市民有用,才是市民————以此类.。
  
  一旦失去用途,人便迅速从「人」变成「麻烦」;如果不能及时重新变得有用,那麽接下来,「人」就会从「麻烦」变成「污点」。
  
  而「污点」,就应当被抹除!就像格雷高尔的家人认为他既然无法恢复人形,应当早点死掉一样————
  
  这就是《变形记》揭示的巴黎社会的真相。
  
  可是索雷尔身为一个作家,是否有权这样无情地对待自己的读者?
  
  他让我们看见残酷的人性真相,却不给我们任何道德力量来承受它:
  
  他揭穿了家庭温情脉脉的面纱,却没有赋予它任何值得被重新接纳的价值;
  
  他让人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一个工具,却没有告诉人应当如何重新拥有灵魂。
  
  这是一场属於索雷尔先生的胜利,可失败的是巴黎这座城市!】
  
  读者看到这里,更加愤怒了。他们认为布吕纳蒂埃太懦弱了,他明明承认索雷尔有错的地方,却还要把胜利交给他。
  
  於是他们又翻开了《时代报》,希望戏剧评论家弗朗西斯克·萨尔塞能给一点安慰。
  
  但萨尔塞同样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安慰,反而认为《变形记》是把剧院搬进家庭的卧室和餐厅,让读者无法在散场後逃离。
  
  格雷高尔在门内,而世界在门外;他试图向家人解释自己,可是门外听见的只有嘈杂的虫鸣。
  
  於是读者突然明白,无人倾听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深的悲剧,而是你无论如何倾诉,听到的人都不以为意。
  
  巴黎的读者们绝望了,读遍所有的报纸,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莱昂纳尔确实说出了关於巴黎、关於现代生活的一切真相:
  
  现代生活并不只是铁路、电灯、报纸、银行、百货商店、证券交易所和民主议会,现代生活还代表了一种全新的统治秩序。
  
  在过去,暴君坐在王座上,你可以指着他的鼻子痛骂,然後像英雄一样反抗,或者死去。
  
  但现在,暴君躲在闹钟里、工资袋里、火车时刻表里、家人的目光里————无所不在,又无迹可寻。
  
  你能时时刻刻感觉到它,却又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它;你想拼死反抗它,却只会沦为旁观者甚至是亲人的笑柄。
  
  巴黎,这座十九世纪最现代化的城市,用林荫大道、咖啡馆、剧院、沙龙、报纸、百货商店、世界博览会和电气化打造梦想。
  
  巴黎人,尤其是那些中产阶级,骄傲地相信自己走在世界前列,相信自己拥有的现代生活代表着光辉、速度、理性和进步。
  
  索雷尔却给这座最明亮的城市,带来了一个最黑暗的早晨。
  
  而这个黑暗的早晨,正被裹在邮包里,顺着欧洲四通八达的航线、邮路和铁道,不断蔓延到其他与巴黎相似的城市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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