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四八章 一招鲜,吃遍天 (第2/2页)
管事们一个个满脸黑灰,气急败坏。杨二拎起茶壶来咕嘟嘟仰脖就灌。
灌了一肚子隔夜茶,他这才压下了火气,用袖子胡乱一抹嘴,对燕三道:「大掌柜,这麽下去不行啊!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肯定是招工的时候混进内奸了,而且还不老少————」
「指定是内鬼!咱们这麽高的院墙,外头人也翻不进来!」赵四接过茶壶,擦了擦壶嘴,也灌了一通,「大掌柜,咱们得停工自查,人人过关,把藏在工人里的坏种都揪出来!」
「不妥。」燕三却摇摇头,「这阵子,厂里本就人心惶惶,一搞全体审查,更要人人自危,还怎麽搞生产?这正中了那帮大户的奸计————他们就盼着我们自己乱起来,买卖干不下去了才好。」
「那怎麽办?总不能天天防贼似的盯着吧?三天五天行,时间日子一长,谁也熬不住呀!」赵四道。
「不要紧,我们有苏大人教的绝招—开诉苦大会!一力降十会!」燕三沉声道:「相信工人,依靠工人,团结工人,我们就是不可战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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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织造厂全体停工一天,不过不是搞什麽大审查,而是每个车间摆上了茶水点心。管事让工人围坐成一圈,吃着点心喝着茶,大家说说体己话。
杨二当年在皇恩院,就主持过不知多少场诉苦大会。也是因为这段功劳,才会脱颖而出,被送去上学,成了一名中层管事。
如今重操旧业,自然驾轻就熟。他坐在人群中央,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车间,「这阵子厂里厂外发生了好些事儿,大家都心里毛毛的,活也干不安生————估计大夥也听说了,昨晚居然有人偷偷摸到库房纵火,差点就把咱们的丝库给烧了————」
「是。」织工们纷纷点头,一个劲儿唉声叹气,怎麽想安生干个活就这麽难呢?
这一天天的,女工被调戏,男工被打断胳膊,睡个觉还有可能被一把火烧死,谁能遭得住啊?
好些人都萌生了去意————厂里待遇再好,不能保证安全,这活儿都没法儿干了。
「所以大掌柜吩咐,今天先不开工了,咱们就好好聊聊,给大夥安安心,擦亮眼,卸下心里的包袱,重新轻装上阵!」说着他又补充道:「大家放心,今天的工钱照发。中午还有猪肉炖粉条,大米饭可劲造!」
「好好好!」工人们一听总算来了精神。
「这个车间里的诸位,原先都是在织工这行讨生活的,都说说,以前过的什麽日子。」杨二便很有技巧性地诱导道:「我在河北老家就听说你们苏州人富啊,普通的织工都能顿顿吃上肉,时不时还能下个馆子听个戏,日子过的比我们那边的小地主都滋润————」
「杨二管事打哪听的呀这是?」
「梦见的吗?还顿顿吃肉?我过了端午就没开过荤!」织工们却哄堂大笑,显然传闻与事实相去甚远。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工苦笑道:「我十四岁当学徒到现在,已经干了快二十年了,一次戏园子都没进过!我是不好那口吗?不是,是没钱————」
说着他便大吐苦水道:「织工这行比农民还苦,种地还有个农忙农闲,下雨天也能歇着。我们倒好,一年到头没白没黑,风雨无阻————天天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累,结果一个月挣不了那仨瓜俩枣,也就勉强餬口而已。根本就剩不下闲钱!」
「这两年东家绸子卖不出去,我们就更惨了。一天就给三分银,吃饭都不够,就这还老是欠着不给!」他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道:「上个月我家小子得了风寒,我找东家求爷爷告奶奶,也要不回工钱来,孩子那麽小,就那麽没了,呜呜————」
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的心酸泪,有了第一个诉苦的,其他人也争着一吐为快,各种骂东家不做人。
有个女工撸起袖子,露出手背上一道又粗又长的疤,愤然道:「我去年被机梭紮穿了手,血流了半盆,人都直接晕过去了,东家说我干不了活了,当天就把我辞了,连个药钱都不给,简直不是人!」
「就是!」还有个後生仔抹着眼泪:「我十二岁进机房当学徒,天天跟别人干一样多的活,东家却说学徒期只管饭不给工钱,结果我熬了整整两年十一个月,眼看就要出徒了,东家寻了个由头就把我给辞了,王八蛋就是存心想让我白干三年————」
织工们群情激愤,控诉起东家来滔滔不绝,诉苦可以说很成功了,但杨二却一脑门子汗,因为方向跑偏了————织工们口中的东家,其实就是原先那些中小机户,他们现在也是厂里的工人!
一场诉苦大会下来,再让两边直接起了对立,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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