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仙子的修行 (第2/2页)
独轮车用草蓆盖着大半,只露出一角,冒着丝丝缕缕极淡的白气。
「糕乾————」
陈顺安放缓了遁光。
糕乾是武清乃至周边一带颇有名气的乡土零嘴。
用料实在,无非是小米、糯米磨粉,掺些糖或枣泥,压实了蒸熟切块,再晾得干韧。
说不上多精致,却胜在便宜顶饱,口感紮实。
下至刚会走路、磨牙的娃娃,上到牙口稀松、嚼不动硬物的老人,都好这一口。
只是没想到,这般天气,这般荒僻山道,竟还有小贩营生。
不知为何,陈顺安有些心血来潮,念着这口甜嘴,按下遁光,带着章升落在山道旁,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守摊的小贩约莫四十来岁,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皲裂,双手抄在袖筒里,不断跺着脚。
见有人来,而且是两位看似不凡的老爷,他连忙扯出冻得有些僵硬的笑容,哈着白气道,「两、两位老爷,天寒地冻的,来块糕乾暖暖身子?热乎的,刚出笼没多久,用棉套子捂着哩!」
他边说边掀开草蓆一角,露出下面盖着厚棉褥的笼屉一股混合着米香和淡淡枣甜的热气顿时弥散开来,在这冷冽空气中格外诱人。
笼屉里整齐码放着一块块淡黄色的糕乾,方方正正,表面光滑。
陈顺安点了点头,示意章升付钱买上几块。
章升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那小贩接过,用油纸麻利地包了两块热糕乾,双手递上。
「这般天气,怎的在此处摆摊?生意可好做?」
陈顺安接过尚且温热的糕乾,随口问道,咬了一口。
糕乾果然紮实,微甜,米香浓郁,在冷天里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小贩见这位老爷态度和善,也打开了话匣子,搓着手道,「回老爷的话,冷是冷了点,可也没法子。您看这条道,往前再走七八里,拐过山嘴,就是刘庄的地界了。刘庄啊,那可是咱们方圆十里八乡头一份的大庄子,人口多,户数密,而且————」
他压低了点声音,脸上带着些羡慕,「庄子里十户有八户是勺勺客」,手艺人!不是在城里大酒楼掌勺,就是被大户人家请去做私厨,最不济的,在镇子上开个食肆,那日子也红火得很,家家都不缺银子花销!」
「年节前後,正是他们手头松快、也舍得吃的时候。小人守在这进庄的必经之路上,不光能做刘庄的生意,附近李家洼、核桃坪几个小村子的人要去刘庄走动,或者从刘庄出来,也得打这儿过。」
「虽是天冷,但一天下来,也能卖出去不少,比在镇子里跟人挤强。」
原来如此。
刘庄的名头,他自然也知晓。
他慢慢嚼着糕乾,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积雪的山峦上,若有所思。
章升也默默吃着糕乾。
从之前那「霉运」修士突然出现、遇袭,到林锦瑟现身解释————
章升都好似个木头人般,矗立在陈顺安身边,一言不发。
直到此刻,两人远离了那是非之地,在这寒风寒食的荒僻山道上,听着小贩絮叨着寻常百姓的生计,他才仿佛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稍稍松弛下来。
他咽下口中糕於,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陈顺安能听清,「老爷,刚才那人————那女修————」
陈顺安没有立刻回答,又咬了一口糕乾,细细咀嚼咽下,才淡淡道,「那女子是鳌山道院,【玉露琼花峰】的修士,名唤林锦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他侧头看了章升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此人————心思莫测,手段亦非寻常。日後你若独自遇着,不必多问,不必好奇,离得越远越好。记住了?」
章升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在下省得了。」
这才一月不到,或许是近朱者赤的原因,章升也颇具陈顺安之风骨,慢慢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做的不做,严格听从陈顺安指令。
此番神鲸坊之行,虽然那五行灵水贵得让陈顺安心疼,又横生枝节遇到了劫修与林锦瑟,但终究采购到了所需之物,还反杀劫修得了些意外之财,算得上满载而归。
陈顺安心中盘点着收获,打算带着章升直接回归武清县,消化所得,继续祭炼他的【五水七禽瓶】。
两人就站在路边,就着寒风吃着粗粝却实在的糕乾,一时间只有咀嚼声和远处山风的呜咽。
正吃着。
「咦?」
陈顺安忽然动作一顿,口中惊疑之声轻轻逸出。
他拿着半块糕乾的手停在嘴边,眉头微微蹙起,侧耳仿佛在倾听什麽。
冥冥之中,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祈念,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自某个方向传来,在他心湖中泛起。
耳边更是传来呢喃声。
只有陈顺安才看得见,有稀薄香火,正从刘庄徐徐传来。
陈顺安眼中掠过一丝幽光,将剩下的糕乾不紧不慢地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陈顺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已有了决断,「去刘庄看看。」
山风卷起雪沫,打着旋儿掠过那卖糕乾小贩的独轮车。
小贩浑然不觉,只是看着两位老爷很快吃完糕乾,低声交谈两句,身影便渐渐消失在覆雪的山道弯处。
「卖糕乾咯,热火的糕乾咯————」
小贩有气无力,继续喝着。
夜雾浓稠,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从内推开,声音乾涩,划破了死寂。
五斗圣女走了出来,她身上那件还算乾净的麻衣,此刻浸透了深褐与暗红,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下摆还在滴滴答答,落下殷红的血珠。
她右手提着一把剪刀,很普通的农家剪,锈迹斑斑,只有刃尖和靠近铰链处,沾染着新鲜的、黏稠的猩红。
她站在门口,身後是敞开的。
借着屋内灶膛将熄未熄的一点暗红余烬,以及门外惨澹的月光,依稀可以看见农屋里满地血腥,横屍倒地。
几具人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其中,像是被顽童随手丢弃的破烂布偶。
最显眼的是刘富贵,他仰面躺在堂屋中央,肚子被整个剖开,敞着一个巨大的、黑红色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