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皇帝,他明白了吗? (第2/2页)
「如此,则每岁可得粮米一万两千石,银六万七千两。」
郭允厚絮絮叨叨,把大大小小的项目都拿出来说了一遍。
这才拐入下个部分。
「其第二大类,则是搜括地方,移私入公。」
「十三省巡抚,经由吏部大挑,已陆续告齐。户部与他们开会相商,盘点了各个地方杂税,开陈如下。」
「其一,乃是寺田起科。」
「宇内名山梵宇,凡系敕建,俱有赐田。况僧田不许过有百亩,此乃旧制。」
「然豪有力者,乘僧徒不肖,阴据其产,沿袭钦赐名色,占至数千亩外,自收子粒。」
「合无令地方官稽查原额若干亩,照民田起税征租,以其半归本寺,半充军饷,则率土作贡,永无不毛之弊矣。」
「其二,乃是生员优免。」
「士首四民,素谙忠义,年来独宽优免,皇恩则既沃矣,士独无所自效於危时乎?」
「通查海内生员,大州县五六百名,即小县亦二三百名,计一年所入可得三十万两,足当一省赋役。」
「可於元年开始,暂扣此银,待辽事平定之後,再行优免。」
「其三,乃是吏农班价。」
「旧例,衙役由农夫充当,轮番应役。」
「论值之人,亲身应役,未轮之人,缴纳班银」。」
「此一项,过往官员均不上报,或以充交际,或以肥私家。」
「通计各省,此项约有数万两之数,应加以搜括,以佐缓急。」
「其四,乃是各地方杂税。」
「如南京宣课司税、闽、广下海船只司府印帖、广东南雄府太平桥南北抽盘商税、浙中鱼税、闽之沙埕木税和海澄杂税、泰山香税等。」
「可各酌扣一半,解发充饷,如此又可得六万两。」
「其五,乃是南马协济————」
「其六,乃是依革冗役————」
「其七,乃是修衙银项————」
郭允厚逐项罗列,朱由检坐在上面,来者不拒,纷纷点头批准立项。
然而————
一此乃陷阱。
用财务预算压力去推动改革,固然有势如破竹的优势,但也会带来负面效应。
比如户部在郭允厚的带领下,明显就有些疯魔了。
各种搜括,往往是只看钱,而不看政治影响,不看大局效益。
比如说生员优免这一项。
扣下来,每年能有三十万两,只比官员优免的四十万两低一些。
但关键是,北直隶新政汇报上来,乐亭县对生员的利用,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思路,可以借监推广。
而在各地的世情调查之中,大部分的生员其实也是贫困的。
这种贫困不是说吃不下饭,而是获得不了读书人的体面,甚至婚丧嫁娶都要和同窗借贷银两。
去拿走这样一个血管最末端群体的利益,其实是给地方埋下了非常不稳定的因素。
但朱由检无所谓,统统批准。
因为这些方案,都是要经过立项商议,逐层报批的。
他就是要在这个过程中去查看,到底满朝文武谁更有大局视野,谁更有经济能力,谁更能体会「修齐治平,小步快跑」的新政精神。
新的计相,正是要在这陷阱重重的问题之中,展现出自己的能力,才能脱颖而出。
而不仅仅是皇帝记得谁的名字,就点选谁来担任。
毕自严?卢象升?杨嗣昌?
都可以,也都不可以。
且慢慢看吧。
反正郭允厚,是肯定不可以的了。
最迟永昌二年,他就得光荣退休!
郭允厚并不知道自己的退休年龄已获钦定,只是继续开口。
「第三大类,乃是开源之项。」
「其一,乃是军屯起科。」
「各地军屯,多被佃卖,又或虚冒。」
「此乃军屯之科则,较民田更轻也。」
「可通令各都司,令其自报帐册,重新厘定。」
「军屯改民,一体起科。」
「其二,乃是各地方大湖膏田、湖泊芦荡。」
「各地方沙洲,堆土过泥,渐成沃土。」
「可令各地方,严格清丈,开立名册。」
「愿承买者输价入官,应徵课者责令纳租。」
「如此,每岁数万金可得也。」
「其三,乃是东南船税。」
「东南出海利厚,尤以广东、福建为盛。」
「若能於吕宋商船、香山澳船徵税,得享此利,即每岁数十万,亦不为过。」
「其四,乃是加增榷额————」
「其五,乃是增发盐税————」
「其六,乃是加征寺庙香火钱————」
保守的大明皇帝,激进的大明文臣。
诚如是也————
听着这些方案,朱由检心中一阵无语。
郭允厚的这些手段,仍然带着浓厚的传统作风:中央制定政策,分派地方行事,再严以考成。
至於结果嘛,则会根据每个地方官的能力、态度、清廉程度而导致不同的折扣,甚至全无效果。
这与新政集中精力,集中而作,一根大铁棒直插到底的作风完全不同。
不过朱由检仍然全部通过立项。
有一些方案,纵使他不乐观,也不会完全废除。
正好他对大明如今正常的官僚体系效率还不完全明确,刚好借着这个机会观摩一下。
例如清丈各地方大湖膏田、湖泊芦荡这种事,实际项目散落在各省各地,又要与当地豪强相抗,就是一个非常好的观测目标。
而且,这种事情就算做失败了,危害也很小。
朱由检算是看明白了,这大明的豪强百姓,忍耐度是真的高。
郭允厚将开源讲完,咽了口唾沫,接着陈说:「第四个大类,则是新政项目。」
「其一,乃是北直隶新政。此事轰然而作,吏治、官治都在改善。若是真能大治————」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牙继续开口:「则蠲免的辽饷,是否可以复征?如此,则又是四十三万两之数了。」
话音刚落,北直隶新政小组的齐心孝猛地转过头,对他怒目而视。
显然,这个方案,只是户部内部商议,并未与齐心孝通气。
郭允厚心虚低头,赶紧继续往下。
「其二,乃是京师税务衙门。」
「此事臣已与李治中勾兑过。」
「户部会将京畿张家湾宣课司,一并挪到税务衙门管制之下。」
「李治中将会以此整合京畿商税,将明年的京畿商税总额,提到五十万两。」
众人终於忍不住惊呼出声,纷纷转头看去。
却见李世祺站在班列之中,云淡风轻,状若无事。
别看郭允厚前面说了那麽多方案,什麽蓟辽减饷三十万,什麽宣府清汰兵额,全都是纸上谈兵。
真正大包大揽,开口承诺明确的收入指标的,到目前为止,只有李世祺一个人!
而且京师商税前阵子刚刚整治过。
九门商税不过提升到十五万两,城内各税也不过提到十万两。
要用一年时间,把二十五万两变成五十万两,这也太过夸张了!
区区一个张家湾宣课司,哪里值得这个交换?
然而郭允厚还在继续。
「其三,则是耀粮生息。」
「各地方可以官生俸廪、各役工食及贮库无碍之官银,夏秋价低时收米,春冬价高时放米。此乃过去常平之法也。」
「如此岁可得息数十万。」
「又南方米价升降幅度不如北地,则或可先试行於北直隶所在。」
「此处都是甲科有司及乡科之正荐者,又属新政官员,诚是清廉干才。」
「如此国赋有余而物价不涌,亦至便也。」
齐心孝听到这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但看了看御座,倒是未再像方才那般直接反对。
「其四————」郭允厚的腰弯得更低了。
「则是九边旧饷归还一事。」
「陛下要重立国朝诚信,完付欠饷旧债,诚为圣明。
「6
「但天启七年,有欠九边百万旧饷。」
「则似乎————此数可一并纳入千万旧饷之中。」
「如此,永昌元年,仍旧偿付两百万,只是其中一百万付於天启七年,其余一百万则付於往年。」
「如此国朝不失诚信,而财务缺口,又减百万矣————」
这个方案就是债务延期了。
原本朱由检是今年要还过去的200万+去年的100万。
现在这麽一动,就削了100万。
郭允厚的话还没说完,朱由检就给了回应:「此议不许。」
「勿要再谈。」
郭允厚讪讪点头,也不敢争辩。
他拱手涩然道:「陛下,以上诸项,若是都落实到位。」
「以户部草估,约莫可节赋增税三百万两有余。」
「但除此之外,户部尽力筹谋,也再无他法可想。」
「剩下的四百七十万缺口,可为之计不过有三。」
「其一,是请太仆、节慎等库腾挪。」
「其二,是请内帑支应。」
「其三,则是希望即将外派的十三省督抚,能催缴地方赋税,减少逋欠了。」
「毕竟————国朝体制,若是赋税能够收齐,除了要归还历年两百万旧饷这一项外,本是不会有什麽缺口的。」
殿中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骚然,又有些微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郭允厚这场汇报的关键。
第一,老郭我啊,是拼尽全力了。
第二,这个任务的关键责任,其实应该放在各省直督抚的身上,而不是放在我老郭身上啊。
殿内众人,先是往殿中各个督抚候选人脸上看去。
然後,紧跟着却是悄悄往皇帝脸上看去。
那麽皇帝,他听明白这个潜台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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