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我不明白! (第2/2页)
但若到了年底,不幸未能达成,他一个乞骸骨递上去。
一方面,为陛下背了罪责,将皇帝口出狂言之事,转为他办事不力。
另一方面,又轻轻巧巧递了台阶,给皇帝一个换上他自己心腹的机会。
岂不就是两全其美?
他相信,以皇帝的聪慧,必不会让他有难堪下场。
至於如果完成了怎麽办?
不好意思,黄阁老怎麽会去想这种可能————
朱由检看着黄立极,还未开口,兵部尚书霍维华紧跟着站了起来。
「边饷之事,与兵部息息相关。其中浮滥空饷,所费良多,臣愿立军令状————」
眼看着这场严肃的预算大会,莫名其妙要变成逼迫式的表忠大会,朱由检赶忙开口打断。
「霍卿————」
他又转头看向黄立极。
「元辅————」
「诸公殷切之心,朕又岂能不知。都坐下吧。」
朱由检长长一叹,语气缓和了几分:「朕年少气盛,语带嘲讽,倒是有失人君体统了」
。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斩钉截铁地说道:「但两百万,一定要还。」
「一百万大赏,也一定要发。」
「这是无可动摇的。」
「如果钱不够,朕就拍卖宫中文玩古物。」
「如果钱不够,朕就裁撤宫中人手,只住西苑一殿。」
「不管有多少困难。立信便要守诺,守诺便要完成。否则国家之生气,方聚便散,往後便再无可救了!」
他说到这里,偷偷将喉咙里的一句话咽了下去。
一如果真不行,就算发彩票也要把钱筹上来!
当然,这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因为彩票一事,曾经小范围讨论过,却几乎被所有与会者激烈反对。
哪怕是对新政里的急先锋齐心孝、李世祺这些人,也是大摇其头,视如猛虎。
这个事情,朱由检一开始想不通,後来倒也能够理解了。
国势将颓未颓,确实还不至於让这些文臣们,如同清末那般彻底放开底线。
因此眼见大势不可违,他当时也就没有强推。
但真把他逼到那个份上,该发还是要发。
彩票这个东西,上通下达,直击人性,官商合夥的无本生意。
如果真的要推行,可能比银行、比新政都要容易推行得多。
真出现文臣们说得世风日下、道德败坏、国朝威信丧失,那也顾不得了!
但朱由检如此坚决,倒不完全是因为守信。
这只是个藉口而已。
信这个东西,说重要,其实也不重要。
朱由检无论如何,一定要以670万两的财政缺口为目标。
其实恰恰就是为了这670万两本身。
玩过战略游戏的人都知道,开局的500块,顶得过後期的10000块。
如果历史上的崇祯,能够在元年就筹集到一千万两,他後续的动作,说不定也不会那麽变形.
永昌元年的一千万,和永昌十七年的一千万两,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可惜————户部没这胆子,说什麽也不敢接一千万的财务预算缺口。
但在朱由检这里,他的目标却从始至终努力奔着一千万两而去的。
实在不行,彩票或许不能轻易去推。
但盐业那边,既然两淮能纲商化,其他地方也不是不能纲商化。
用世袭来换取他们的钱银,再尝试将盐业这个金融富集的行业,捆绑入银行业之中,也是一步可行的险棋。
至於盐商尾大不掉的事情,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後面再说就是。
朱由检站起身来。
「学习会已经开过好几轮了。」
「实际税率、名义税率,历朝历代不断减税,却又不断重增的道理,也都说得明明白白了!」
「方才户部诸多方策,真能一一落实下去吗?落下去以後,又能执行多久呢?」
说到这里,他一挥衣袖,指向侧面的预算屏风:「为什麽南京宣课司的商税,看起来不似常规数额,需要清查?」
「为什麽南马协济银,明明未废,收着收着却都无影无踪了?」
「为什麽杂税银开徵的时候,第一年还能收到一百八十万,到第四年,就只剩下区区——
九十七万两了?!」
「为什麽无论新饷旧饷、正赋金花等等各项,自辽饷开徵以来,浦欠率便是年年升高?!」
「是天下的生民,已被敲骨吸髓,压榨到极点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底下面色各异的大臣,冷笑着摇了摇头。
「哪里就只是这样呢!」
「天下旱涝频仍,军屯逃散隐匿,盗贼劫道抢夺,藩王豪强隐匿土地。」
「这生民确实已经到极限了,但却绝不仅仅是因为什麽辽饷的开徵!」
朱由检看向一旁努力记录的史官张懋修。
「张公,且将朕接下来要说的话,好好记下!」
张懋修神情严肃,站起身认真拱手,又再度坐下。
朱由检继续开口:「自万历十年到今,不过五十年。江陵公当年的改革,便已然尽废了!」
「京师左近三县,北直的九县,乃至河南、山东等地交上来的十二县实地考察报告。
「」
「每一份都明明白白将结果摆在我们眼前。」
「衙门里折的皂吏银,不是已经明明白白支付了衙役的工食吗?为什麽又出来一个班银?」
「为什麽衙役轮值,居然没轮到的人也要交税?」
「为什麽万历时光禄寺削减的果子份额,居然到今天还挂在乐亭县的帐目之中?!」
「所有迹象都在告诉我们」」
「过去免的税,已经重新加了回来;过去取消的差役,又在暗地里重新诞生!」
「那麽我们过去七年征的辽饷,又哪里是真正从百姓手里拿到的呢?」
「那只不过是豪强劣吏,看东事紧急,看朝廷催收急切,暂为忍让,先从自己的兜里,让渡了一些钱财给予朝廷罢了!」
「这才是苛敛循环背後的真相!」
「这才是为何所有的改革,终究会败坏的缘故!」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下轰鸣。
「此等蠹吏贪夫,盘踞州县,因缘法弊,上下相蒙。」
「国朝一进,则其先退。」
「国朝略退,则他们就开始私征无度,暗改实数,阴增横敛。」
「以包揽无赖,而强收明年、後年之税,以胥吏勾结,而行飞洒诡寄之实。」
「这诸税逋欠,哪里就只是生民被压榨到极限,更是他们对朝廷的试探!」
「他们的本性是贪婪的,永远不可能收敛。」
「他们本能地,就会将一应正赋杂役,压制在百姓活命的底线上,只勉留一线喘息,以供他们长久贪墨腹削!」
「然而辽饷到现在已征了八年,杂项到今天也征了五年!」
「这些豪强劣吏,他们的耐心已然一点点耗尽了!」
「他们重新又开始上下其手。往上,拖欠赋税;往下,如数徵收,加倍徵收。」
「今日是一成的逋欠率,明日就是两成,後日就是五成!」
「朝廷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如是而已!」
朱由检缓缓走回御案前,从众位大臣的脸上一一扫过,目光中透着森然的杀气。
「然而,大明的耐心,如今也要耗尽了。」
「诸位,要做新政事,第一要务,是要想明白我们的敌人是谁!」
「不是你身边的同僚,不是今日坐在这个屋子里面的人!」
「而是那些不知收敛,腹剥生民、吸民膏血的贪鄙劣徒!」
「想明白了这一点,你们才能————」
皇帝的演讲还在继续。
一阵微不可闻的声音,却在侧方秘书处的座位中冒出。
「哼,屍位素餐————」
没人知道是谁说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字到底是在说谁。
所有的秘书,都将目光投向了跪在那里的郭允厚,然後又逐个望向那些端坐前排的部堂大臣们。
——
那些大臣们,有着宽大的桌子,有热腾腾的茶水、精致的点心,还有上好的纸笔。
而他们秘书处这里,却只有交椅一张。
就连抄写纪要,也是一手拿本,一手拿笔。
甚至於他们的砚台,都是放在一个小几上,三四个人共用的。
然而,这些昂然端坐、屍位素餐的大臣们,却主导着王朝方向。
他们这些心怀家国,满腔热血的後进之辈,却只能佝偻在这不能伸展的交椅之中。
此情此景,结合皇帝的愤怒,又如何不让他们愤怒!
一能干干,不干滚啊!
吴承恩紧紧攥着毛笔,眼光中更是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心中倒没那麽多权力上的想法。
只是————
他是第一次,亲临永昌皇帝的演讲现场。
更是第一次,听到这等如洪钟大吕般的剖析。
是啊!
天下事,正是如此!天下事,一直如此!
再没有比这更透彻的说理了!
再没有比这更刻骨的剖析了!
再没有比这更震撼的疾呼了!
然而,激动过後,吴承恩的心头却猛地跳出一个疑问。
这样一个血淋淋的规律,又是谁发现的呢?
是皇帝吗?
吴承恩不敢相信。
一个从未出过宫,长於深宫妇人之手的人,又怎麽能总结出这样看透世情、看透官场的规律?
但是————
他不是别的皇帝啊!
自这位陛下登基以来,发生在他身上的神奇故事,已经太多太多了。
等等————
为什麽如此圣明、如此洞若观火的天子,在潜邸之中,竟然半分龙象不显呢?
吴承恩不小心发现了一个盲点。
一时间,竟是握着笔,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大殿前方。
发泄完心中的积郁,朱由检摇了摇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适当发怒,有利於延长寿命。
「好了,今日毕竟是财务预算会议。」
「要论道,等下旬的学习会上,再好好说说吧。」
「今日户部所呈预案,除了不发大赏、不还欠饷这两项以外,朕都没有问题。」
「开始举手表决吧。」
——
众人刚听完一场酣畅淋漓、甚至可以说是杀气腾腾的演讲,心思还在震撼中翻滚,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皇帝这跳跃的节奏。
但只迟疑了片刻,他们还是都举起了手。
朱由检扫视一圈,拿起御案上的木槌,轻轻一敲。
「好!就这样吧,方案通过。」
「各项权责也分定了。後续正常去做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在群臣中搜寻,先看了一眼李国普。
李国普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泥塑。
嗯,老李头是个有城府、能保密的,不错不错。朱由检心中暗自点头。
然後,他转向了阁老郑三俊,笑道:「郑卿,十三省督抚人选一事,尽快收尾。」
「定好之後,朕要开始陆续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