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43章 夜郎七失踪·第一次 (第1/2页)
后山还是老样子。
竹林没变,石板路没变,连路边那块青石上的凹痕都还在。那是花痴开小时候练熬煞功坐出来的,一坐就是七八个时辰,屁股把石头都磨光了。夜郎七总说,你看这石头,比你的脑袋还光溜,将来你成了赌神,这石头也能跟你沾光。
现在他回来了。赌神当上了,石头还是老样子,可说话的人不见了。
花痴开走得很慢。进山时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了裤脚。他没有带人,阿蛮要跟来,被他喝住了。老地方——只有他知道那个老地方。那不是夜郎府里的某间屋子,是后山半山腰的一处石洞。
说是石洞,其实就是几块大石头搭在一起,中间有个容两三人坐下的空隙。洞口长满了藤蔓,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他十一岁时自己找到的。那天他被师父罚跪,跪到半夜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他一赌气跑进后山,摔进这个洞里,就这么歪打正着。
第二天夜郎七找到他时,他缩在洞里睡着了,脸上挂着两行泪,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松鼠。
夜郎七没骂他。只是把他背回府里,给他膝盖上药。从那以后,这石洞就成了师徒俩的秘密。夜郎七偶尔会带一壶酒,师徒俩坐在洞里,他讲年轻时的故事,花痴开听。有时候讲到一半,师父会忽然沉默,盯着洞外的月光看很久。
现在想想,那些忽然沉默的时刻,师父大概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弈天会。
花痴开拨开藤蔓,低头钻进洞里。
里头还是老样子。三块石头,一个石墩当桌子,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他在干草堆里翻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找到。石墩底下,石缝里,洞壁上每一道裂纹都摸过了——空的。
他不死心。师父说的老地方,一定是这里。书房花盆里藏的是玉牌,那这里藏的,一定是他信上说的“另一件”。
他蹲在洞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师父信上写到那一句时停笔了,隔了好久才接上。为什么迟疑?是不想让他找,还是怕他找到了接受不了?
太阳升高了,洞里渐渐亮堂起来。光线照在洞壁上,花痴开忽然发现有一块石头颜色不太对。那石头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有一小片青苔像是后来长上去的,比旁边的浅了一个色。
他过去用手一抠。青苔底下是个拳头大小的石缝。
石缝里塞着一个小布包。
灰扑扑的,布已经泛黄发脆了。
花痴开手指发僵,慢慢把布包扯出来。不重。打开的时候布片碎了一角,里面包着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枚铜钱。普通的铜钱,市面上到处都是,但这一枚被磨得发亮,钱眼上拴着一根红线。红线另一头系着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还债”。
花痴开认得这枚铜钱。小时候他问过师父,为什么你总把一文铜钱揣在怀里?师父说,欠别人一条命,这文钱是债,等哪天把债还了,这钱就花出去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没见过这枚铜钱。原来藏在这儿。
第二件,是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一展开碎屑簌簌往下掉。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是一封聘书。聘书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叶玄”,礼聘为弈天会“清弈使”。
叶玄是谁?
花痴开脑子里没有这个名字。但聘书上的印章他认得——圆形的朱砂印,正中一个“弈”字,和玉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聘书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夜郎七的笔迹。
“叶玄者,吾本名也。入江湖后更名夜郎七。弈天会召我归位,此去或不复还。痴开徒儿,见此物时,不必寻我。你我师徒缘尽于此。——夜郎七绝笔。”
绝笔。
花痴开的手指猛地收紧,碎纸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来。他赶紧松手,可那张纸已经裂成了好几片。他跪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怎么拼都拼不回去了。
绝笔!他写了绝笔!
“你写了绝笔!”他忽然吼出来,声音在山洞里嗡嗡回响,“你怎么可以写绝笔!你欠我爹一条命,你欠我一个说法,你说欠的债要还,怎么就绝笔了?你这个老东西——”
吼到最后嗓子哑了。
他蹲在洞口,手撑着石壁,大口大口喘气。铜钱掉在地上,翻了个个儿,他盯着那两个字——“还债”,忽然明白了。师父把铜钱留在这儿,是告诉他,这笔债他还不上了。欠花千手的命,他得自己去讨。
弈天会。
花痴开把铜钱攥在手心,目光落在布包里第三样东西上。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没有了,纸页卷边发毛,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不是账本,是记录。记录着某一个赌局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节点上的选择与后果。
第一行写着:“甲子年九月初九,重阳局。参与人:叶玄、花千手、齐天弈。公证:弈天会。”
花痴开的手开始抖。
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那场赌局。父亲惨死,母亲托孤,都是因为那一场。可他从未见过任何记录。天局说记录已毁,夜郎七说细节已忘,母亲说她不在现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场赌局的真实记载。
他颤抖着往下看。
“第一局,骰宝。花千手押大,叶玄开盅,点数十五,胜。复盘时发现骰子被动过手脚,灌了水银。非叶玄所为,凶手未知。”
“第二局,牌九。花千手配天牌,叶玄起手双天至尊。叶玄未开牌,弃权。花千手胜。叶玄自知牌路被齐天弈窥破,不愿作弊取胜。”
“第三局,盲棋。花千手以千手观音推演三十六步,叶玄以不动明王心经接。至第十七步,叶玄忽见场外齐天弈手势暗语,分神落错一子。花千手胜。”
翻到第四局,字迹忽然潦草起来。
“亥时三刻,花千手忽倒地,七窍流血。军医诊之,中毒。毒名‘七日碎’,系提前服下,至此刻毒发。齐天弈承认,七日前往花千手茶中投毒,胁迫其在赌局中配合。花千手不从,宁死。”
花痴开读到这一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父亲不是赌输了死的。
他是宁死不从,被毒死的!
他咬着牙往下看。第五行写得更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的人手一直在抖。
“子时,夜郎七离场。花千手临死前攥住吾手,言:‘照顾吾妻儿,莫让他们入此局。’言毕气绝。夜郎七跪地三个时辰,天明方起。此后携菊英娥及遗腹子花痴开,远遁花夜国,更名换姓,不复以真名示人。”
原来师父的本名叫叶玄。
原来他是那场赌局的参与者。
原来他替父亲收尸,替母亲逃离,抚养自己长大成人。
原来他这辈子,从那一夜开始,就没有为自己活过。
花痴开跪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也不觉得疼。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儿夹着一张纸条,墨迹很新。
“痴开,当你读到这些时,我已启程前往弈天会。有人拿你娘的命威胁我,我不去不行。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与你无关。千手观音最后一式,刻在玉牌上,你学会了便能破他们的局。这是师父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你口中的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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