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看图作文:洛神的小秘密 (第1/2页)
清晖园高台巍峨,礼乐余音袅袅,萦绕雕梁。
满堂士子仍陷在天子改制、文魁新揭的震撼之中,忽有一道身影自林立的士子队列中阔步踏出,步履决绝,径直跪伏於高台丹陛之下。
是闵衡。
他特意身着一身洗得泛白、浆洗得板正的粗布麻衣,双膝重重磕砸在冰凉的青石阶上,脊背佝偻,头颅微垂,一副前途困顿、求告无门的孤苦老者姿态,惹人侧目。
方才还隐隐喧腾的满堂人声,瞬间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天下士子尽数侧目,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丹陛之下跪伏的老者身上。
高台之上,天子高琰眸色微微沉敛,不见喜怒地问道:「卿有何奏,所指何人?」
闵衡缓缓抬头,原本低垂的目光骤然抬起,死死盯住人群前列身姿清雅、风骨卓然的崔临照。
他抬臂一指,方才尚且盛满悲戚的眼眸,瞬间翻涌起凌厉的怨愤。
「陛下!臣今日所要弹劾之人,便是此人————青州才女,崔临照!
此女德行崩坏、私节有亏,污秽士林清誉,不配名列晋阳文会专辑,更不配为天下士林表率!」
一语落地,满场譁然。
闵衡伏身丹陛,额头紧贴青石,悲怆的嗓音朗朗传开。
「陛下!臣胞弟闵允之,一生恪守名教、潜心治学,品行端方高洁,德望传遍天下,是士林共仰的鸿儒名士。
他毕生心愿,唯在砥砺後学、端正士风,一生磊落坦荡,从未有半分逾矩之行、半寸污名之玷。」
他语声恳切真挚,追忆着闵允之的平生操守,把闵允之一世清名高高托起,先为逝者立住一身清白的风骨。
「昔年崔氏慕名求教,舍弟惜其天资卓绝,欣然应允,收其为徒,悉心指点课业。
後来崔临照游学陇上,舍弟放心不下,一路随行督导,却亲眼撞见其与关陇年少子弟往来过密、举止轻佻,闺阁不修、礼法不顾,全然漠视世家规矩、士林体面!」
「舍弟目睹此状,痛心疾首。他不忍见一方士林明月蒙尘,更惜其一身才学,唯恐其因私行不检,亲手葬送大好前程。
起初,舍弟本念师徒情分,打算私下规劝,令其悔过自新、恪守本分。
若其执意不听、屡教不改,再将其事传布士林,以正风气、以护礼教!」
「可自舍弟离开上邽之後,便音讯杳然、生死不明!前後因果昭然,舍弟绝非意外殒命!
定是他撞破崔临照龊私行,又扬言要整肃其行止、公示其过,触怒此女,被她狠心灭口,惨死他乡!」
闵衡颤抖着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摺叠整齐、保存完好的家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此乃舍弟返程之前,先行派人送回的一封亲笔家书!
舍弟信中言道,他察觉弟子崔临照行止不端,痛心师徒缘浅、惋惜其才蒙尘,争执过後愤然离去。
可他行至中途,又念及数年师徒教诲之恩,心有不忍,打算折返再劝,盼她能幡然醒悟。
谁知,舍弟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一旁内侍见状,连忙躬身下台,快步取过书信,恭恭敬敬呈至帝後面前。
高淡垂眸细读,神色沉静无波,阅罢便将书信递与身侧的皇后胡妩。
帝後二人相继阅毕,又传旨将书信传阅阶下重臣、当世鸿儒。
青州崔氏宗主崔皓、雍州大都督韦嵩之弟韦崤等一众名士尽数在场,依次传观。
崔皓只扫过寥寥数行,面色瞬间铁青。
「荒谬!全然是无稽之谈!」崔皓厉声斥喝,目光凌厉地盯住闵衡。
「闵衡!闵允之是你的亲弟,你熟稔其笔迹行文,想要摹仿伪造易如反掌!
此信必是你刻意造假,蓄意构陷我家疏影!」
面对崔皓的雷霆盛怒,闵衡毫无惧色,反而昂首挺胸,语气刚烈决绝,半分也不退让。
「崔公此言大谬!此信字字句句,皆是允之亲笔,绝无半分伪造!
在场诸多鸿儒高士,常年与舍弟书信往来,深知其笔墨气韵。
诸位若有疑虑,可上前勘验笔迹,真伪虚实,即刻可辨!」
「老夫来鉴!」
三晋大儒安皓天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去,接过书信凝神细勘,字字比对、细细揣摩。
全场瞬间死寂,无数目光尽数聚焦在安皓天身上,落针可闻。
良久,安皓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地道:「观此信笔锋转折、笔墨气韵,与允之贤弟平日手笔一般无二,并无违和。」
一语落地,全场再度譁然,声浪更胜先前。
崔皓气得须发震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怒:「假的!必定是伪造的!
若此信当真为闵允之亲笔,你与我崔氏纠葛久矣,为何迟至今日,才肯将证据拿出?」
闵衡转头望向高台天子,眉眼间凝满悲愤与隐忍:「因为臣始终想给崔家留一分颜面!
崔家势倾山东、门第滔天,士林之中,无人敢轻易置喙半句!
臣出身寒族、门第低微、根基浅薄,纵然手握冤情凭据,亦深知人微言轻,只想私下为胞弟洗冤,不敢与势大滔天的崔氏公然决裂!」
「臣一心息事宁人,奈何崔氏步步包庇、纵容遮掩!
今日圣驾亲临、天子坐镇,公道昭昭、天日朗朗,臣才敢斗胆呈上证据,为枉死的胞弟鸣冤雪恨!
若非陛下在此镇场,臣一介末等士族,今日敢揭露崔家半分丑事,明日便是举族覆灭、屍骨无存啊!」
这番话可有点诛心了,明摆着就是给崔家上眼药。
闵衡重重一叩首,额头再抵青石,声嘶力竭地道:「陛下!崔临照私德尽毁、行止龌龊,为遮掩一己丑行,竟狠心戕害授业恩师、当世鸿儒!
如此心术歹毒、品行败坏之人,岂配名列文会、表率天下士子、垂范千秋士林?
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还冤者清白,恳请陛下诛杀崔临照、还吾胞弟公道,肃士林风气!」
就在满堂喧沸、群情激荡之际,一道清雅身姿缓步从容出列。
崔临照一袭素衫,身姿挺拔,眉眼间清冷无波,不愠不躁,静静俯视阶下跪泣控诉的闵衡,神色自若。
「闵先生,仅凭一封真假未辨、无凭无据的书信,你便敢在天子驾前,轻易定我死罪、毁我清白、污我崔氏百年门风?」
崔临照移目旁顾,一旁有书案,起居令正端坐案前,执笔以待,专职记录帝王言行。
崔临照移步案前,先向起居令一拱手:「大人,借纸笔一用。」
随後,她把案上纸张摆正,提笔落墨,笔锋行云流水、潇洒恣意。
须臾之间,一篇工整文字已经跃然纸上,墨迹淋漓、气韵十足。
她抬手拎起墨迹未乾的纸页,平静地道:「敢请安先生再监别一番?」
安皓天上前接过纸页,细细观摩片刻,下意识地颔首:「不错,笔墨气韵,确是允之贤弟手笔。」
话音刚落,满堂再度譁然,这老头————疯了啊?
闵衡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地高声辩解道:「安先生!此字可是崔临照当场书写!众目睽睽之下,人人皆可作证!」
安皓天老脸一红,连忙讪然解释:「老夫是说,单看字迹架构、笔锋走势,的确与闵允之笔迹别无二致。」
崔临照眸光清冷,淡淡扫过全场:「笔迹可以摹仿。仅凭一纸手书,便欲定人罪名、
倾覆他人名节,未免太过草率了。」
闵衡咬牙切齿,眼底凶光毕露:「崔临照,你休得巧言诡辩!老夫不止有物证在手,更有人证可勘!」
他心中早已盘算周全。
民间流言蜚语、众口铄金,虽能污人名声,却难登大雅之堂,定不了罪责。
今日圣驾在前、百官围观,欲要坐实崔临照的罪名,便要走对薄公堂、凭实证定罪的路子。
是以他早已暗中布局,备好物证、人证双重凭据。只要今日当庭呈上,纵然无法当场定罪,亦能请旨勘问。
届时崔临照卷入戕害名士的惊天要案,必定下狱待审,一世清名、士林声望尽数崩塌,连带着整个青州崔氏,也会声名扫地、颜面尽失。
哪怕事後能够证明她的清白,或者证据不能证明她确实有罪,也来不及了。
谣言已经传遍天下,只要你无法当场反驳,事後的辟谣又有谁会关注呢?
到那时,你便真就铁证如山,也会有人怀疑,是因为你们崔家动用势力,暗中运作的结果。
至於人证,闵衡原本想找个年轻男子,直接冒充奸夫。
可崔临照名动天下、才冠士林,寻常凡俗之辈,根本无人信服。
而门第才情相配者,又无人肯蹚这浑水、自毁前程。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暗中设计构陷两名往来陇右的行商,再以恩威并施之法,逼迫二人屈从,为自己作伪证。
两名行商被侍卫押上丹陛之时,双腿早已软得发麻,浑身战栗不止。
他们皆是市井小民、寻常商贾,平日里连地方官吏都难得一见,今日却身处帝後亲临、百官云集、士子万千的至尊场面,满眼朱紫权贵、满耳肃静风声,心底惶恐惊惧,几乎魂飞魄散。
二人颤抖着伏地叩首,不敢抬头直视高台。
天子高琰目光平静地落在二人身上,淡然发问:「你们,听说过崔夫子的故事?」
二人早已被闵衡反覆教唆,说辞烂熟於心、滴水不漏。听闻天子问话,连忙重重磕头0
其中口齿伶俐者率先回话:「回陛下,草民二人常年往来陇右各地经商,去年曾常驻略阳、上邽一带。
崔夫子名满天下,一言一行皆为世人瞩目,草民有幸,亲眼见过数次。
去年在略阳市井,草民亲眼目睹略阳权公子相伴崔夫子闲游於闹市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权公子竟亲手为崔夫子簪花,举止亲昵狎昵,全然不顾旁人目光!」
「是是是!俺也亲眼看见了!」另一人连忙附和。
说着说着,那人的心不那麽慌了,气也喘匀了,又道:「草民还听别人说过,权公子与崔夫子出则同车、入则同息,朝夕相伴,全然不顾男女大防、世俗礼法!」
「对对对,俺也亲耳听见了。」
「不止如此!」前者接着道:「後来草民至上邽经商,又听闻当地商贾传言,崔夫子滞留上邽期间,与城主杨灿往来过密、私交甚笃,毫不避人耳目,流言四起!」
「对对对,俺俩一起的,俺也一起听说的。」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呼应,将一桩莫须有的私情传闻,说得有模有样、似真似假。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瞬间异动,纷纷落在崔临照与人群前列的权少游身上,猜忌、鄙夷、好奇的目光交织一片。
杨灿听了,便从人群中走了出去,站到了前面。
杨灿身姿卓立、温润如玉,剑眉星目、气度翩翩,加之此前文会之上展露的绝世诗才,早已深得众人钦佩。
此刻他往那一站,众人一看他的风采,嗯————
要说崔夫子与他有私情,倒也不是不可能————
杨灿却是不慌不忙,先向台上的帝後长长一揖,然後气度雍容地站直了身子。
「陛下,草民权屿,便是二人口中所言之人。」
「此事关乎崔夫子一生名节、士林清誉,草民不敢缄默回避,恳请陛下恩准,容草民当庭质询二人。」
高琰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玩味,忽而唇角微扬,淡淡颔首:「朕准了。」
得到天子应允,杨灿转身直面两名跪伏的行商,问道:「你二人自称常年往来陇右经商?」
两人心头一紧,仓促应声:「是————是。」
「甚好。那我来问你,既然你们常年奔走陇右,你二人素来贩运何等货物?」
「我们————」
「住口!」杨灿沉声喝止:「待我问完所有问题,你们二人再一并作答!」
他直视二人,继续追问:「你们自称,曾在略阳亲眼目睹我与崔夫子闹市同游、举止狎昵。
我且问你们,你们二人是何年何月何日抵达略阳、何时离去?
你们行商游走各地,必有路引牒券、通关印钤,你二人所持路引如今何在?」
两名行商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心头大乱。
他们只熟记了闵衡教的笼统口供,却无半分真实经历,这般具体时间、通关凭证、细节始末,根本无从作答。
闵衡见状心急如焚,唯恐伪证当场败露,连忙开口解围。
「陛下!他二人皆是奔走四方的市井商贩,此事已时隔近一年,琐事繁杂,记不清细微细节,亦是人之常情!」
杨灿反问道:「细节可以忘,通关路引呢?拿证据说话便是。」
闵衡强辩道:「寻常行商,路引通关过後便无用处,谁会刻意留存废弃之物?」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行商游走四方,路引乃是通关过境、安身立命的根本凭据。
此事不过年余,即便通关作废,其上记载着籍贯、行程、货量等诸多私密信息,商人何等谨慎,谁会随意丢弃?」
这时,那被问的发慌的商贾也反应过来。
不管之前是不是被闵家恩威并施,如果不想背个欺君之罪,这时也只能咬死了不松口,把这人拖下水了。
他高声嘶吼道:「草民只是一个小生意人,不懂这般规矩!
无用旧物,草民拿来引火烧饭,难道也不行吗?!」
「好,既然烧了,那便烧了吧。」
杨灿淡然一笑,又道:「那我再问你。你二人目睹我与崔夫子闹市相会,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略阳哪条街市?
当日你二人是闲游散心,还是前往经商贩卖?若是闲游,购置何物?若是经商,售卖何货?可有夥计随行,随行之人几何?」
杨灿滔滔不绝一口气追问下来:「你二人又称在上邦听闻崔夫子与城主杨灿往来过密,当日你二人留宿何处馆驿?所行是买货还是卖货?流言出自何人之口、始於何种场合?—一据实答来!」
两名行商瞬间满头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浸透衣衫。
那个「俺也一样」的商贾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能眼巴巴望向能言善辩者,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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