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亮牛皮盾 (第1/2页)
大穆吏部衙门,从国子祭酒乐春秋抵达开始,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几派官员,盘踞吏部要害,手握铨选大权,往日里互相盯得厉害。
你但凡有点什麽动静,转瞬便传遍整座吏曹,你就别想背人。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
吏部尚书忽然抱恙,回家了。
右侍郎则因突发公务原因,连夜卷铺盖离开了晋阳城。
後族系和关陇系的吏部官员,一个个都变成了咸鱼,迟钝的不行。
而山东系官员,则前所未有地勤勉起来。
他们各司其职、往来奔走,案上卷宗层层码放、整齐划一,天下士子名录逐册誊抄、
精细归档,笔墨翻飞、有条不紊。
这一看就是一群谨遵圣谕、恪尽职守的股肱之臣呐,年终考课不给他个「上上」的考评,你都觉得自己丧良心。
只不过,他们忙归忙,却忙得不得其法。
台帐很规整、文书整理得有条不紊,卷宗书写条理分明、名录装订严丝合缝,唯独实操方面,那是钉死了的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这位主事伏案埋首,翻检文册,考据旧例,废寝忘食,但是一个时辰下来,一份入选士子的评定和安排,都没定下来。
那个郎官核检士子籍贯,字斟句酌,如赋新诗,就差把那士子的族谱都要来,从祖宗八辈儿查起了。
各位书吏更是往返递送、认真登记,忙得脚不沾地,一派政通人和的气象,只是铨选毫无进展。
奉旨督办的国子祭酒乐春秋,本也是山东系的官员,眼见众人作派,心里比谁都明白,却还故作不知。
偶尔,为了回到皇帝面前时能有个交代,他也负着双手,在吏部官员签押堂里踱上几步,询问一番。
「这都是陛下钦点的官吏,陛下等着回禀呢,尔等务必要仔细核查、速速办结,不得敷衍拖沓。」
於是,一众山东系官员工作得愈发细致了,一字一句校对,一页一篇装帧,将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抠到了极致,繁琐无用的工序又增加了。
乐春秋尽到了督查之责,便心安理得地回到座位上,惬意地喝起了自己带来的新茶。
他是奉旨来吏部督办的,绝不拿吏部官员一针一线的好处。
到了下午,吏部来了几个文会中选的士子。
他们看到太原王氏的王胜,已经领到了崭新的官袍,佩上了绶印。
他们看得眼热无比,便想着王胜连官服都领到了,自己的任职去向,差不多也该有了眉目了吧?因此便来吏部打听。
很快,便有一个吏部官迎了出去。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吏部官笑得一团和气,跟天官赐福似的。
「诸位的籍贯待勘、乡迹待核、游学履历也要查、地方核验的文书还没发出去呢,急什麽?」
「什麽?哦,你说王胜啊,王大人就是晋阳本地人,核查当然更快。」
「啥,你也是晋阳本地人?呵呵,好,好,来,你叫什麽名字,告诉本官,本官去帮你催催,哎,你别走啊————」
皇帝的特擢选官大计,就这麽在吏曹文书之间,不停地折腾着。
国丈府後花园,秋阳正好,风软晴空。
满园桂香浮动,石案上平铺着一纸素宣,砚上盛着新磨的松烟。
崔临照素雅罗裙,手执细笔,正在为杨灿画像,纸上郎君眉目清隽、风骨凛然,已经呈现出了七八成的风貌,神韵栩栩如生。
杨灿静坐一旁,耐不住久坐静谧,起身缓步绕至崔临照身後,俯身垂眸,细细端详纸面人像。
剑眉星目,眸如点漆,清贵风骨尽绘其间,传神至极。
鼻尖萦绕着女子发间清雅淡香,看着她垂眸执笔、认真凝神的温婉模样,杨灿心头微动,微微探头,在她光洁柔软的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肌肤细腻莹润,触感恰似果冻般爽滑Q弹,温软动人。
「哎呀,你快坐回去,马上就画好了。」
崔临照肩头微颤,带着几分娇憨嗔意,杨灿哪里肯听,伸手便去捉崔临照的皓腕。
杨灿可不擅丹青,只是想近身相戏,亲近佳人。
崔临照腰身轻摆,灵巧侧身避开,含笑抬笔,笔尖轻点,佯作要戳上他的鼻尖。
杨灿忙也一闪身,便捉住了她的手腕。
崔临照的腕骨纤细玲珑,肌理细腻莹润,仿佛一团棉花糖般柔若无骨,杨灿不禁紧了紧手指。
被他这般纠缠逗闹,崔临照再难静心作画。
好在人像主体已然绘毕,只差衣袍袂角些许细节。
她索性放下笔,将狼毫塞入杨灿手中,轻笑道:「郎君诗才冠绝天下,为人家这画,题首诗上去好了。」
欸?又要抄诗?
早知道我就不撩闲了。
杨灿眉头一皱,正想着抄首什麽诗才合适在阿沅面前能再装个大的,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国丈府的丫鬟匆匆出现,气喘吁吁地道:「崔女郎,杨学士,我家老爷遣人传讯,宫里派人,把慕容藩的使者召入宫中奏对了。」
「什麽?」
杨灿目光一凝,马上扭头对崔临照道:「阿沅,走,去取我的官袍、印绶,快。」
杨灿跟着崔临照急急走进花厅,今日朝廷刚刚派人送来的官袍、印绶与笏袋都放在桌上,全新的。
崔临照侍候郎君当场更衣,待杨灿打扮停当,整个人挺拔如松、丰神如玉,清贵气场浑然天成。
崔临照望着眼前郎君,眼底漾起浅浅笑意,满心骄傲与温婉。
她的男人,就是衣冠楚楚、一表人才。
杨灿想着胡令之使人来传讯时,应该是皇帝刚派人去专召慕容晓晓的时候。
但不管怎麽说,自己终究是迟了一步。
於是,杨灿对崔临照道:「阿沅,我先进宫一趟。」
崔临照道:「宫内风向莫测,郎君谨言慎行,切勿冲动。」
「晓得,我去去便回。」杨灿说着,已然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皇帝今日召见慕容晓晓,地点不在大朝堂,也不在御书房,因为需要一些官员在场,所以设在了便殿紫宸殿上。
和慕容晓晓前後脚赶到的,是度支郎中、仓部郎中,还有都水使者,一个管帐、一个管粮,都水使者就相当於唐时的转运使。
三职各掌要务,分辖钱粮核算、仓储储备、水陆漕运转输,等同於当朝物资运输、粮草调度的核心班底。
慕容晓晓在晋阳文会上揭穿了杨灿的真正身份,却没能成功引起皇帝对杨灿的猜忌,反让杨灿堂堂正正地获得了一个大穆直学士的清流官职,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皇帝不曾因为他的举告,对杨灿产生猜忌,那他求粮的事,是不是也遥遥无期了?
一时间,慕容晓晓又动了贿赂天子近臣,为他居中说项的主意。
是找国丈胡令公呢,还是找仪王高睦呢,慕容晓晓心中正委决不下,便被传讯的内侍赶来馆驿,把他匆匆带进了宫。
皇帝见了慕容晓晓,便再次问起了慕容藩缺粮的事。
慕容晓晓一听殿上这几个官员分别是度支官、仓储官和转运官,就知道自己求乞的事有了眉目了,顿时心中大喜。
皇帝一问,慕容晓晓立刻恳切悲怆,声泪俱下地申诉了一遍。
他声声血、字字泪的还没说完,紫宸殿外便传来唱名:「直学士杨灿,求见陛下————
「」
慕容晓晓还没说完的话,顿时憋了回去,霍然抬头,看向高淡。
高琰眯了眯眼睛,心中杀气一闪而过。
他这杀气不是冲着杨灿,而是冲着他这筛子一般的皇宫。
除非他提前生出戒心,秘密嘱咐心腹内侍做一些事情,否则,但凡公开一些的举动,有心人马上就能知道。
这一切,也是他一定要改变一些东西的原因。
他的拳,在袖中紧了紧,沉声道:「宣他上殿。」
片刻之後,就见杨灿一袭大穆学士袍服,垂衫正笏,步履沉稳走进紫宸殿,向高淡行了个君臣礼。
高淡一呆,方才殿外内侍唱名「直学士杨灿」时,直接被他忽略了前缀。
这时看到杨灿的打扮,才猛然省起,他竟是以大穆朝廷大臣的身份前来面君的。
高琰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淡定地道:「今日非大朝会,杨卿何事见朕?」
杨灿捧笏,一本正经地道:「陛下,臣请止输粮於慕容藩之议。」
高琰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慕容氏是朕的藩臣,对大穆一向恭顺,朕岂能见死不救,你想对朕说什麽,还是清晖园中时那套说辞?」
杨灿正色道:「不然,臣今日面君,是以大穆之臣的身份,为社稷、为边防立论,向陛下陈情。」
高琰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你讲。」
杨灿道:「陛下爱民如子,待天下诸藩一视同仁、广施仁心,此乃圣君胸襟,无可指摘。」
杨灿先扬後抑,话语陡然一转:「然则仁不可滥施、恩不可妄赏,藩情利弊不可不察,边势安危不可不慎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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