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战前布署 (第2/2页)
先前萧弈在两淮举事,李光俨尚可因远隔千里,边地骑士不习水战,道路遥迢险阻为由推诿,如今北面战火一起,他既没了托辞,行事也果断乾脆。
李筠则重义气,行事也乾脆,见萧弈有河东行营都部署之名,哪怕朝廷并不督促,也派了数千精兵前来支援,只要求供养粮饷。
萧弈的地图上,标注了越来越多的行军路线,对河东渐成半包围之势。
倒是邺都的符彦卿,一直不曾回信。
是日,萧弈正与符昭信在帐中议论此事。
「看来,令尊是不打算共襄盛举了啊。」
听得这话,符昭信也有些没面子,斜眼看着帅案上的地图,主动道:「不如,我再写一封信?」「倒也不必。」萧弈道:「令尊来,是锦上添花;不来,亦无伤大雅。」
形势至此,符昭信态度也变了,见萧弈轻视他,反而不太乐意,指点着地图,开始哔哔赖赖。「我看你东线无兵力牵制,而契丹在云、朔二州有重兵,届时必反攻东线,岚州、宪州等新附,并不安稳,一旦有变,你反而深陷包围啊。」
萧弈听懂了,这意思不是有办法让符彦卿出兵,而是先说明,符彦卿若出兵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锦上添花。
他不吃这套,摆摆手,道:「无妨,我自能让三州之地稳如泰山。」
符昭信道:「城虽攻下了,经营未久,如何能……」
说话间,帐外有人通禀道:「王上,吕端到了。」
「请他进来。」
很快,吕端风尘仆仆地赶入帐中,擡手揖礼。
萧弈隐约嗅到一丝异味,上下打量吕端一番,却见是他靴底粘着一块狗屎。
坐在一旁的符昭信早已以袖掩鼻,道:「你这厮,踩到狗粪不知吗?去清理了再过来。」
「啊?是。」
待吕端匆匆告罪,快步而出,符昭信大摇其头,感叹道:「这小子行事稀里糊涂,又全不知礼数规矩,你特意将他召过来,只怕是所用非人啊。」
萧弈道:「符兄觉得侯霸荣那等人更好用吗?」
「若说各为其主,侯霸荣能力并不弱。」
「也许吧。」
萧弈暗忖符昭信若是女子,难免会喜欢轻浮浪子而忽视老实人的真心。
「我看吕端年轻不可担事,恰如三州新定,难以抵挡北兵反……」
符昭信还在说着,吕端恰好进来,听到这一句话,却是全然不以为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依旧是那呆板的样子,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见过王上。」
「如今石州、宪州、岚州皆已平定,我打算在三州推行改革,此事若交由旁人处置,恐行事拖遝、迁延日久,故我有意让你全权推行,你可敢担此重任,锐意进取?」
吕端问道:「有李兄在岚州,他才能胜我百倍,我不敢越俎代庖。」
萧弈道:「我另有要务托付明远兄。」
如今李防在岚州主持军务,此处地理位置十分关键,向东可直接攻打太原,向东北可取忻口、雁门,切断契丹驰援伪汉的要道。
换言之,李防已开拓了西线战场,使敌处处受制,不得不调动大量兵马构建新的防线。
萧弈寄望吕端完成的要务,便是以新政安定西线民心、复苏地方生计,将石、宪、岚三州经营为稳固根基,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粮草辎重。
三州若稳固,则太原必下,否则围城再久,都只是徒劳。
吕端一听便明白了,一板一眼道:「三州新定之地,民风彪悍,军中兵将迫於兵威而降,非成心归服,若下官过去施行改革,必有人欺我年轻,抗拒生事。」
符昭信闻言,嗤笑一声,道:「事没做,难处许多。」
吕端依旧不为所动,继续道:「若让下官担此重任,须全权掌事,并拨付三百精兵归我调遣,凡有拒不遵令、阻挠新政者,许我先斩後奏之权。」
「很好。」
萧弈反倒颇为欣赏吕端的行事准则,临事必先权衡难处,主动求取资源,这般人方是能担大事、可建实功之辈。
「尽依你所言,你能推行改革并令我满意吗?」
吕端只是略作沉吟,侃侃而谈,道:「吕梁三州,论民生,蕃汉杂居,农业贫瘠,兼山道崎岖,商旅只能从蔚汾河谷通行;论形势,北邻契丹,东接太原,内部旧官、豪强、蕃部势力盘根错节;论军事,伪汉主力聚於太原,无力反扑,然契丹随时可能南下劫掠。」
仅此概述,可见吕端并非无备而来,对三州的情况事先颇有准备。
之後,吕端开始阐述具体的改革之法。
「用兵可夺城池,民生才可固疆土,三州改革不可照搬汾、沁,须因地制宜。伪汉治下,除正税外,有草料税、乡兵贡赋、器械捐、隘口徭役数十种,今当废除诸税,只留夏秋两税,如此,百姓可立即感受到改朝换代的区别,迅速稳定民心;再修整蔚汾河谷道路,於石州、楼烦、合河三州设榷场,将石州的粮麻,宪州的林木、药材、兽皮,岚州的牲畜贩往中原;推行劝垦免赋之策,划分抛荒田地,招募流民,军屯为辅、民屯为主,产出的粮食充作军粮。至於地方豪强私田,可令其族中子弟分家,一户划为多户,既是增加户籍,亦是削弱大户势力;三州境内有大量山地蕃族,稽胡、沙陀等部,叛服无常,故当以利羁縻,承认各酋长对草场、部族的控制,设纳贡、回赐之制,令其上缴皮毛、牛羊,而官府回馈食盐、铁器、粮食。再招募蕃族弓手入地方乡军,发放粮饷,使其青壮逐渐汉化;唐汉以来,各藩镇、大族常私铸劣钱,当以汾州铸造的标准铜钱在三州强制流通,遏制私铸,允粮食、布匹充当等价物…」
说罢,吕端郑重一揖,道:「若用此法,我可保证,只需三个月,三州民心安定,民生提振,给王上一个固若金汤的左翼。」
「可敢立军令状?」
「敢。」
如此,萧弈几乎完成了入冬之前的各项部署。
他知道,伪汉与契丹同一时间也在紧锣密鼓地调动兵马,要麽逼退他,要麽趁着隆冬借天时地利反攻。那就决战。
转眼,十月在双方备战之际匆匆而过。
冬月已至,天寒地冻。
萧弈非但不退兵,反而因为西线战事已定,渐渐在太原城下增兵至一万八千余人。
他若只是一个人行路至太原附近,尚可设法过冬。
可大军冬日野外驻营、持久作战,苦寒之苦、粮草消耗、士卒损耗,全然是另一番艰难绝境。河东冬月朔风凛冽,夜间气温骤降,士卒睡在营地,极易手足冻溃、生严重冻疮,体能大幅衰减;道路结冰、山路难行,转运损耗大增;野外草木枯萎,没有青刍,马匹只能吃乾草、豆料,骑兵耗粮极巨;隆冬土层封冻,冻土坚硬,难以继续开挖长壕、修筑更多的围城墙垣,封锁太原与城外的联系;尤其是一旦风寒相互传染,极易爆发营中时疫,令将领每日都担心不已。
而契丹、沙陀人更擅於冬季作战。
胜负之势似乎已经开始逆转。
熬到了十一月中旬,一封紧急军报随着凛冽的风雪,猛地闯进萧弈的大帐之中。
「报」
「启王上,十二日辰时,侦至忻口以北二十里石门隘,窥见辽军大举南行。悬大同军节度使许从贇、西南面招讨使萧阿剌等旗号,汇聚皮室、奚部、汉军约两万骑,取百井旧道迂回南下,昼夜兼程,推算一两日内可抵太原!」
「报!我等登高窥探,太原北门大开,贼张元徽、李存瑰调集城内马步军三万余人已出城……」终於。
萧弈听闻战报,反而长舒一口气,旁人都告诉他隆冬严寒,利於敌而不利於己,可他等的恰是这一场决战。
他与麾下将士早受够了坚城高墙、冰天雪地的鸟气,巴不得拔刀相向,恶狠狠地杀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