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阳曲川之战 (第2/2页)
三千沙陀重甲骑卒次第铺开,结成樊形突击锥阵。
个个挑选的是最悍勇的沙陀骑士,人高马大,力气惊人,披双层铁铠,战马覆挂鞣制皮铁护帘,骑士手擎丈二马槊,甲叶相撞之声隆隆不绝。
也只有这样的沙陀壮汉有体力撑起这样的重甲,形成了极强的防御力,普通刀枪剑戟根本伤不了他们。
他们却可以凭藉冲撞,成为十人敌、百人敌。
张元徽敢舍弃太原坚城出城野战,依仗的便是这支沙陀重甲突骑。
「勇士们!」
「我们沙陀世代踞河东,三朝基业皆出我辈!百战得天下,何曾畏过强敌?」
「今夜,寸土不退,破南军小儿辈的军阵,振我沙陀威名!」
「咚!咚!咚!」
鼓声擂动。
沙陀重骑收紧楔形大阵,马蹄狠狠踏上冻土。
蹄声汇作雷鸣,震天动地,迎着萧弈军阵汹涌扑来。
像是冰封的河道骤然崩裂,无可阻挡。
「结阵!」
萧弈沉声下令,麾下士卒们迅速收拢阵型。
巨盾层层叠叠构筑起竖墙,长槊自缝隙探出,如林密布。
一百步、五十步————
「轰!」
又是轰然巨响。
率先冲锋的沙陀骑锋踏入陷阱,一连串的火药接连爆炸,烈焰带着铁片四散飞溅。
敌军前排战马受惊,人立而起,疯狂嘶鸣,乱冲。
後续铁骑惯性已成,如山洪奔涌根本无法勒马,依旧顶着烈焰,狠狠撞上盾墙。
「稳住!」
将士的呐喊瞬间被金铁交鸣、人马嘶吼彻底吞没。
己方士卒身形不如沙陀力士魁梧,唯一的优势是久经操练、令行禁止。
他们肩背相抵,脚掌死死抠住结冰地面,依靠严密阵形硬扛重骑冲撞。
「嘭!」
猛烈撞击,盾墙震颤。
不少盾牌被撞碎,前排士卒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然而,却无一人後退半步。
不少兵士被战马撞飞,重重摔落在冰原之上,痛苦地浑身抽搐,却只有压抑的闷哼,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嚎叫,以免扰乱同袍心神。
後方的同袍迅速将伤员抬下去抢救,默默填补阵型。
这种沉默,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不断刺向敌兵的心里。
之後是一波又一波的重骑轮番驰突。
如同狂浪反覆拍打堤岸,堤岸却岿然不动。
萧弈始终驻马於大纛之下,挺拔的身形如同一面更招摇的旗帜。
他任由一波波敌兵向他冲锋,也看清了他们的绝望。
沙陀骑兵们原本笃定只需一轮冲锋便可碾碎眼前孱弱的南军,然而,几波负重冲撞,孱弱的南军却还屹立在那里,让人怀疑也许这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军队。
怀疑产生恐惧。
恐惧开始在强壮的沙陀骑兵中蔓延。
萧弈察觉到伪汉士卒的战意悄然动摇了。
「沙陀的勇士们!」
张元徽目眦欲裂,催马向前,亲自压阵,大喝道:「今夜死战,进则生、退则死,破敌阵,太原可安,河东可存!杀!」
有铁骑再度狠狠杀来。
然而,这一次,已有部分人驻足不前,勒缰徘徊。
萧弈知敌军心生怯意,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沉声下令。
「全军突击!」
「杀!杀!」
盾墙动了。
步卒向前压,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阵列。
同时,两翼骑兵向外展开,迂回包抄,马步军向着疲敝的敌军主力发起了总攻。
「杀!」
一声嘶哑而高亢的喊杀划破天际。
萧弈目光看去,见到郑栓策马狂奔在最前方。
至此,胜负只在勇、怯之间。
沙陀骑兵倚仗的是重甲之利、雷霆一击,可反覆冲阵,重甲也压得人马精力耗尽:汾阳军却军纪森严、韧性极强,顶住了最强攻势後,攻守态势互换。
一边是马力枯竭、胆气崩碎、进退两难的疲弊之众;一边是蓄势已久、战意滔天、令行禁止的严整之师。
长枪如雪片穿刺,专挑马腹与盔甲缝隙处。
沙陀骑兵方才还威慑战场的楔形锥阵,弱点暴露,重骑掉头迟缓,转向笨拙,从摧山裂石的强军,终於沦为待宰的困兽。
更致命的是,汾原谷地赶来的六千伏兵被米擒乞力所率的铁军拦在外围,到现在还没抵达战场。
可谓是咫尺难援。
张元徽最大的一招後手断了。
大雪飘在血泊中,遍地都是沙陀强兵的屍体。
终於。
一声尖锐的鸣金声划过。
张元徽果断下了决心,收拢残兵向後撤退,意图依托外围援军稳住阵线,徐徐退回太原。
「莫令敌将脱身!」
萧弈知道,一旦让张元徽撤至太原城下,再难寻找灭敌的良机。
「传令细猴、胡凳、米擒乞力,封堵敌军退路!」
「是!」
「随我追击!」
中军立刻衔尾追击。
一队队骑兵迂回斜插,以血肉之躯封堵伪汉主力退路。
沙陀精骑护着张元徽的大,发狂般地冲撞,一次次冲开防线。
忽然,前方响起一声怒吼。
「张贼休走!」
是郑栓领着十数骑策马疾驰而来,抢先绕至张元徽侧前方堵截。
他们手中却没有兵器,各自攥着一枚陶壳火弹,点燃引信,边驰骋边奋力朝张元徽所在处掷出,只是被沙陀骑兵们拦着,始终掷不到敌阵中央。
忽然,有人义无反顾地撞进阵中。
「来!全给我点燃!」
「轰轰轰轰————」
接连数声轰然爆响,烈焰腾起,大片视野被雪雾吞噬。
一阵人仰马翻。
萧弈眼见张元徽鲜亮的盔甲轰然坠倒,郑栓与那十数骑也被掀翻在地。
他策马赶上前,在遍地哀嚎的敌兵中见到了郑栓。
郑栓倒卧血泊之中,被敌骑撞断了一条腿,身躯不断地抽搐。
「传军大夫抢救。」
「是。」
萧弈看了一眼张元徽大旗所在的方位,不急不慌地翻身下马,蹲在郑栓身侧,道:「你撑住,我让吴大夫来救你了,他是神医,从没有失手过。」
其实,混战之中,谁知道找来的会是哪个军大夫。
郑栓却被这句话激得精神一振,喃喃道:「吴大夫————救救我阿娘————」
「等你领了罚,自去看你阿娘。」
「好————俺还立了功————归统领————」
这话有些傻气。
可打赢这一仗,击败那些强悍的沙陀兵,靠的多是这样质朴的汉子。
萧弈点点头,翻身上马。
此时,诸将士已团团围住了张元徽。
火光中,只见张元徽已被爆炸的冲击掀落马下,头盔也被炸掉了,甚至脑袋也破了半边,却没有死,满脸的血污,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犹艰难撑起身躯,持槊乱战。
「勇士们!随我死战突围!援军马上就到了!」
「今夜陷入包围的是萧弈小儿,大辽强兵就在我们身後!」
「噗。」
一柄长枪刺进张元徽盔甲的缝隙。
他左手捉住枪杆,径直折断。
之後,横槊当胸,残躯挺立,直面四周如林甲兵,毫无半分退意,威风凛凛。
「来!萧弈小儿!再与我一战,来啊!」
萧弈知道,那日张元徽与他交手一回合就败退,传出去成了笑柄,让张元徽耿耿於怀0
可再战一场也毫无意义。
今夜,张元徽已经败了。
「萧弈!」
张元徽不甘,挺槊冲杀过来。
重伤之下,他的冲锋依旧悍烈,长槊横扫,逼得近身数名周军士卒连连後退。
奈何气力渐渐透支,没等他冲到萧弈面前,手臂脱力,丈二长的槊一滞。
「嘭。」
张元徽身後,一杆大旗轰然倒砸。
「张贼,降不降?!」
「老夫少小从戎,大小百战,何曾惧过?降过?杀啊!杀!杀————」
「噗噗噗噗。」
数柄长矛同时攒刺,刺入张元徽的脖颈。
热血滚烫而出,瞬间浸透了他满身征袍。
那双眼睛犹瞪得圆圆的,身躯也没有倒下,可这个屹立河东的北汉柱石已经战死在阳曲川的雪原中了。
「报!」
染血的首级被高高擎起,兴奋的报捷声穿透战场。
「启禀大王,大捷!阵斩北汉主将张元徽,枭首在此!」
「万胜!万胜!」
「太原王万胜!太原王万胜!」
「」
这一战,张元徽一部主力溃败,萧弈这边却也伤亡惨重,而北兵各部援军却还在疯狂地赶来。
雪还没停,风依旧在呼啸。
一缕曙光却已破开东边的天际,照向远处巍峨的太原城。
萧弈离它已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