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祀与戎 (第2/2页)
「余本布衣,藩镇河东,毕生所愿,唯在戡乱安民,绥靖四海,愿垂鉴愚诚,息天下干戈,使流离之民归复乡园,荒废之田重获丰收,老幼安居,耕凿有序,烽烟永寂,岁岁太平。」
「薄奠恭陈,丹心叩告,惟天神监察。」
「尚飨!」
念毕,祭文置於燎柴之上,火焰卷起纸卷,袅袅烟气扶摇升空。
萧弈执起酒爵,酹酒於地。
酒水倾洒,转瞬便冻凝成细碎的冰珠。
再行三拜。
「尚飨」
台下众人跟着一同跪拜,同声祭礼,声音传至太原城中,仿佛在整个太原盆地回荡开来。
真论起来,又有何攻势能有如此大范围的力量。
不远处的太原城头一片死寂。
「轰!」
「轰!」
「轰!」
三声礼炮如同惊雷,声震四野。
他手里有着杀伐利器,却没用来攻打太原军民,而是以此向天祷告,为河东百姓祈福。
良久,唯有卫融再起高声唱道:「礼成,请王上闭斋三日,以示诚心。」
萧弈对着北面,太原城雄伟的城墙方向缓缓盘坐。
他可遥遥望见城头往来攒动的人影,想必城上的人们同样能够看得见祭台上的他。
风雪吹起他宽大的衣摆,莫名生出一种「山不来见我,我便前去见山」的奇妙心境。
说是闭斋三日,可就在当天傍晚,萧弈就饿了。
他腹中饥火翻腾,不由想到杨业往日总调侃自己体脂太少,扛不住饥,只是没料到最考验忍饥耐力的不是长途奔袭作战,反而是祭天闭斋。
可眼下,又何尝不是一场硬仗?
「王上。」
王仁赡小心翼翼登台,奉上饮水,低声道:「忻州急报,李存瑰已经退回忻州,契丹兵马也顺利撤回驻处,稳定守势之後,另遣小股骑兵南下打探太原之战的後续,李防、张满屯正陈兵石岭关前,全力封堵。」萧弈心知,先前许从贇、萧阿剌以及耶律冲等契丹将领一发现岚州方向出现傥进的骑兵,便即刻退兵,那是战时的谨慎使然。
契丹是来支援北汉的,肯定以自身地盘为重,见有部队突破拦截,马上心系北面的石岭、忻口、雁门等关隘,忧心大同、云州、朔州等城,所以必须火速回防。
换言之,这正是李防想要达成的效果,其中藉助了虚张声势的手段。
等契丹人回去,自然能看出虚张声势的部分。毕竟,萧弈当时没有真的兵力、粮草去强攻北边的险隘要塞。
因此,契丹哪怕一时间无法再出动大军南下,却很有可能不断派出小股兵马打探情状,以鼓舞太原守军的士气。
届时,比拚的就是国力,看谁先消耗完粮草、辎重以及士气了。
萧弈不能容许出现这样的局面,不愿给太原守军一丝希望。
他在脑中迅速分析了北面的形势,吩咐道:「联络杨业,不必再牵制云州、朔州,回兵南下,给我出其不意穿插到忻州城下,配合李防牵制住契丹人。」
「传信到九原城,让耶律观音大张声势,发檄文也好,择一契丹宗室扶立也罢,不择手段,给耶律屋质施加压力。」
「告诉李防,这是最关键的几日了,务必封锁住北线,不可使契丹一兵一卒南下。」
许多事,萧弈恨不得亲自办。
但攻心为上,他在太原军民能够看得到的祭台上闭斋就是攻城,只好按捺着性子等着。
於他而言,难熬的并非挨饿受冻,而是什麽都做不了的、漫无边际的等待。
次日,又一桩消息传来,倒说不清是否好事。
「启禀王上,天雄军自邺都冒风雪西进,自太行东麓一路破关深入,先遣轻骑斥候穿插山谷,探明伪汉布防,先拔除滏口陉戍堡、烽台哨卡,继以重步结阵仰攻摩天岭,破其半山守寨,合兵合围黄泽关,步步推进,踏破十八盘险径,洞穿辽州天险。敌辽州守将见关外险隘尽失,外援无望,已献城归降。」「知道了。」
萧弈饿得没力气多说,只轻声回复了三个字。
符彦卿选择这个时候出兵,分寸拿捏得很精妙。既是对萧弈施以支持,却没到倾尽全力相助的地步,对朝廷也好交代,可以拿营救质子符昭信作为出兵的理由。
这也是与萧弈之间关系的诠释,可以走近,却不会率先付出。
太原东边的辽州,只要等他腾出手,迟早能攻下,眼下反而被符彦卿抢占了一个河东重镇,若这般看,未必是好事。
但无论如何,符彦卿出兵了,意义在於威慑契丹,让契丹人明白河北重镇也在对他们虎视眈眈,这对北面的战略形势有着极大的好处。
算是介於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之间。
不论如何,辽州既下,他在北线的压力就减小了,伪汉太原守军的压力就更大了。
闭斋的日子是如此漫长。
大抵是第三日,萧弈看到侧边的卫融已经体力不支、晕厥过去了。
他没有让人去扶,想必对於卫融而言,与他一起受斋戒磨难也是荣幸,是往後博取大好前程的机会。萧弈自己也昏昏沉沉,阖上双眼。
正迷糊着,又有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赶到他身後。
「王上!」
阎晋卿的声音带着激动。
「启禀王上,祭天起作用了!上苍垂悯开世人愚蒙,有人开太原城南门归顺了!」
「谁?」
「刘承锴,刘崇之子。」
萧弈精神一振。
如刘鸾所说,她的诸兄弟都是酒囊饭袋,贪生怕死,果然是太原城中最早投降之人。
他正打算起身,吩咐兵马去抢夺城门。
饿倒在一侧的卫融也被惊醒过来,连忙提醒道:「王上,闭斋尚未结束。」
「多亏卫公提醒。」
萧弈顿时反应过来,若迫不及待调兵抢占城门,终究还是征服者对敌国的姿态,体现不出他把河东视作心腹子民的气度,遂按下激动,依旧端坐不动。
「看来上苍垂悯开世人愚蒙,请刘承锴登台见我。」
这代表着萧弈对太原降人的态度。
当刘承锴身穿朝服一步步登上高台,拜倒在萧弈身後,人们便从中看到了宽宥、重视,以及诚意。城中的刘承铣以及顽固派宣扬的某些正统、仇恨,由此破碎。
於是越来越多刘氏宗亲、北汉大臣,继而是守城将领倒戈归顺,捷报接踵而至。
萧弈反而越来越平静,耐心等到了闭斋的时辰结束,才肯起身。
他站在祭台上,目光看去,风雪渐歇,天光微透寒云,太原外城四门尽数洞开。
高悬城头的北汉旌旗,正被守城士卒逐一摘下,随风翻坠。
郊祀礼乐再起。
青铜编钟次第叩响,沉雄浑厚;玉磬清越穿云,泠泠长音;笙竽和鸣铺底,低沉绵延。
众乐交织,尊卑有序、轻重相和,沉沉荡荡,撞碎残余风雪,带着天地、宗庙的恢弘肃穆感,震慑太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