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入城 (第2/2页)
唯一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想来便是郑珙,身着素色夹袄、手持拐杖,擡眸凝望,神色复杂难言。
「老朽拜见王上。」
萧弈快步走下台阶,擡手虚扶:「郑公年迈,不必多礼。」
郑珙深深凝视着他,感慨道:「王上真年轻呐!」
这话似乎带着些轻视,萧弈不由微微一怔。
只听郑珙接着道:「如此年轻,却能战功赫赫,横扫辽军,平定河东,若非天命所归,又能如何解释呢?」
一句天命,恰是萧弈眼下最需要的法理。
他心领神会,连忙谦逊道:「郑公过誉,晚辈不过侥幸而已。」
「王上天姿神授,不可过谦。」郑珙道:「当年老朽赞画南征,武乡原之战大败於王上麾下,彼时心中尚有不甘,今日亲眼得见王上英姿,方知天命所归,大势已定。垂暮之年能见证明主,心中释然矣!」
虽说此前萧弈看不上郑珙对刘崇的定鼎之功,可到了他身上却颇受用,能利用自身的威望,寥寥数语安抚河东士族人心、稳定局势,也是一种本事。
萧弈投桃报李,道:「我欲表郑公为光禄卿,充河东道安抚使,以彰郑公功勳。」
郑珙连忙摆手推辞,道:「老朽年迈,无心仕途,今日前来拜见只为顺应天命,王上若欲示恩泽,老朽不求高官厚禄,只想求一幅墨宝留作传家之物,足矣。」
萧弈不由一怔,他又不以书法见长,且乱世纷扰,也鲜有人求墨宝,这还是头遭。
转念一想,往後身居高位,亲笔墨宝确是一种笼络人心的信物。
他当即欣然应允。
就在晋祠之外,当即铺纸研墨,萧弈提起那沾满浓墨的狼毫,却是不由踌躇。
终究还是没甚文化。
想了片刻,终究是落笔写下了四字。
「安靖三晋。」
这四字既是赠郑珙,亦寄托了安抚河东的心迹。
算是为入城治理河东定下基调。
好在他数年伏案批阅文书、日日练字,字迹虽不算名家,也已工整沉稳,自有一股气格。
郑琪见了这四字,明显动容,眼神透着深思、继而浮起感慨,深深一礼。
「实不敢当,河东立国这数年,老朽未能做到安靖三晋,愧对万民。但闻王上在汾州裁冗役、轻赋税、抚流民、整军纪,此等胸襟志向,绝非寻常藩镇可比。王上此四字非赐老朽,乃对河东之期许,老朽会传给子孙,看三晋止兵戈、
安百姓之日。」
说罢,郑珙缓缓伸手,拢起卷轴,动作郑重。
周围的人群中发出阵阵感叹。
忽然,隔着人群,长街那头,传来数声脆响。
「哐啷。」
是兵器掷地之声。
萧转转头看去,见三十步外,几个身穿粗布短褐的魁梧汉子把短刀掷在地上,遥遥朝这边一抱拳,迈开大步,转身便走。
「什麽人?!」
「站住!」
一众兵士纷纷大喝,要拨开人群前往追击。
「不必追了。」萧弈当即喝止,道:「由他们去吧。
能让几个凶顽放弃袭击他的计划,今日算是颇成功了。
待返回府衙,情报传来。
「启禀王上,外城诸门皆已抵定,城中私甲顽寇悉已肃清。唯晋阳宫城拒不受抚,固锁宫门,布甲严守,负隅顽抗。」
萧弈身後诸将闻言,再也按捺不住。
傥进当即道:「娘的,拜这祭那的,忙了一天,还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王上,让俺来攻吧!」
「末将请战,若让傥蛮子攻晋阳宫,难免他秽乱宫闱。」
「你骂谁?」
萧弈心知,眼下外城已平定,晋阳宫孤悬城中,若迁延日久,难免让人看轻了他麾下兵马战力。
他当即决意,道:「阎晋卿、傥进听令,你二人统本部兵马攻宫城,明日卯时前荡平负隅余寇,逾期未破,军法处置。」
「喏!」
「王上。」卫融、郑珙同时上前,道:「我愿出前劝降————」
「不必。」
这次,萧弈却是一摆手,语气冷峻。
「到眼下仍负隅顽抗,皆是欺我宽仁的顽固之徒,若不施以雷霆手段,真当我不能战。」
「杀!」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在太原城中响起。
之後,是「嘭」的一声响,火药炸开,气浪卷着飞雪、碎石、木屑漫天飞溅。
晋阳宫正南,景福门厚重的榆木宫门本以铁栓紧锁,径直被炸得断木歪斜、
砖石崩裂。
刘承铣在宫城设立的第一道防线在开战之初就被硬生生地击碎。
「攻入宫城,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杀!」
萧弈立马於宫门外,一身礼服尚未换下,与周遭肃杀惨烈的战场形成反差。
在他的注视下,阎晋卿摩下甲士持长盾结阵推进,傥进摩下骑士则不等烟尘落定,鱼贯而入,直扑宫城守兵。
如今还在顽抗的守兵都是死硬悍勇之士,却没经历过城外的战,在被宫门的爆炸吓得呆愣的关头,已短兵相接。
「噗噗噗。」
刀光交错,金铁交鸣、刀刃入肉声不绝,一具具屍体从宫城城头坠落,砸在青石地砖上。
许多人其实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砍倒。
「王上,是否————」
萧弈身後,卫融、郑珙、张崇训等一众降臣中有人开了口,当是想要求情,却被他直接止住。
他的态度很清晰,所谓「先礼後兵」,祭天、祭晋祠,他展露了足够的诚意,仁至义尽却依旧有人不降,那便必须立威,以免日後人心反覆。
外城的雄伟城墙都没拦住他,一群残兵困守深宫,外无援军、内无粮草,仅凭一腔负隅顽抗的血气撑持,又能济何事?
不多时,宫门处的厮杀渐渐平息。
满地屍体狼藉,残存的守卫弃甲跪伏,噤若寒蝉。
「报!」
「启禀王上,外殿已悉数荡清,守卒或诛或降,宫内各处要道尽皆掌控,刘承铣率残部退居内寝,搬石封堵门户,周遭堆聚薪柴,看样子是意欲举火焚毁宫室。」
阎晋卿赶紧跑到萧弈马前,道:「请王驾暂且莫入宫,待我等擒获刘承铣,遏止焚宫之火,扫清内里隐患————」
萧弈手一擡,阎晋卿连忙把後面的话咽下。
「本王歼伪汉主力,退契丹援军,祭天告民,继唐叔虞之正统,始入太原,你等若连一点残寇都不能平,让他们烧死本王罢了。
一句话,周遭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他敲打的不是阎晋卿,而是在兵不血刃拿下太原城之後,要给众人施加压力、立规矩了。
恩威并施,才能定王业。
说罢,萧弈径直驱马入宫,浑不在意身後的心腹与降臣们是否惧怕宫城起火。
马蹄踏过未清理的血迹与屍体,终於,他勒马立于丹陛之下,擡眸,望向那座巍峨却又空置的晋阳宫正殿。
台基高阔,重檐飞翘,是盛唐北都留下的宏大格局;朱漆剥落,梁柱枯朽,是百余年藩镇之乱带来的伤痕与凋敝。
风雪吹动檐角,锈死的铜铃发不出声音。
萧弈的目光渐渐从平静转为凝重,他站在这里,感受到的不是功业,而是肩上的担子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