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雁门 (第2/2页)
诸将领前往瞻仰,眼神间的浑浑噩噩多少消散了些。
十数日间,没等萧弈兵出雁门,契丹骑兵先推进到了雁门关下,战略目的并非强攻,而是挑衅。
是日,他正在督点粮草,忽听得鸣钲声大作。
「镝——」
「敌袭!」
萧弈虽不信敌军会攻关城,还是大步赶向敌楼。
敌楼上,张满屯正站在那乐嗬嗬地看着,嘴里骂骂咧咧。
「快呀,再射一串傻鸟。」
「怎回事?」
「王上,有一小队人出城打水,被契丹狗摸过来偷袭了。杨业嫌他的兵在俺们面前丢了面子,亲自出城哩,看样子,打算把这队契丹狗全留下!」
「不是契丹人的诱敌之计?」
「肯定是啊。」张满屯道:「可话说回来,是又怎样?杨业他怕个鸟。」
萧弈擡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地利门外约两百步外的宝图泉井旁,己方有三五个兵士受了箭伤倒地,旁边还散落着打水的木桶。
更远处,杨业亲领骑兵,追逐着数十契丹皮室军,在马上接连开弓,射杀了数人。
忽然,北面山岭间尘烟大作,许从贇的大旗高扬,契丹大军包围过来,两支骑兵拚命从山腰俯冲斜插,想要阻断杨业的退路。
杨业当即鸣金收兵,抢回伤员。
「弓箭手列阵!」
萧弈厉声下令,道:「开城门,放杨业入城。滚木礌石就位,准备守城!」
城头顿时一阵忙,弓箭手们快步跑到垛口前,张弓搭箭,箭尖指向关外。
待杨业率骑兵疾驰而入,城门又迅速关闭。
许从贇追到关下,见关城守备森严,箭如飞蝗,亦不强攻,在关外兜了个圈子,下令退兵。
很快,契丹骑兵退得乾乾净净,只留下几只打翻的水桶还留在宝图泉井边,泼散的井水渗入地面,已然乾涸。
皮室军骑兵远远游弋在数里外,寻找新的机会,如狼群一般耐心。
「呸!」
杨业大步登上城头,摘掉盔甲,吐出一口尘土,道:「契丹小儿马慢,想算计我,异想天开。」
张满屯道:「啧,俺甚少服人,也叫你一声『杨无敌』。可话说回来,你这雁门关内怎就没口井?打水还得到关城北边去。」
「高山险隘,下面全是硬梆梆的岩石,是想打井就打的?」
杨业对这个傻问题十分不屑,擡手一指那宝图泉井,对萧弈道:「莫看那井小,却是句注山的泉脉。涝时不溢,旱时不干,四季有水,是守关将士的水源。」
「没有别的水源?」
「南边山下也有,可更远,更陡。」杨业道:「王上不必担心,关城中备有大瓮,我已提前屯了足够的水。何况契丹小儿岂能真拦得住我们打水?敢来,我将他们全留下。」
萧弈道:「继续时常派人打水,作出大军一至,城中缺水的假象,与他们纠缠。」
杨业一听就明白了,道:「是。」
张满屯则显然没明白萧弈的用意,道:「王上,俺有个主意。何不再修一圈城墙,把那宝图泉井包进关城里?」
「没这个必要。」萧弈淡淡道:「我等所求,此战之後,雁门关不再是边关……」
接下来一段时间,双方便时常在关城外围绕着水源进行小股交锋,乐此不疲。
契丹军就像是一群绕着蛋找缝隙的苍蝇。
萧弈带来的兵马憋得火起,纷纷请战,却全被他按下来。
他则在等东线的消息……
时间到了四月底。
是夜,月如钩,天色甚暗。
萧弈与杨业商议过,觉得这种夜里需防备契丹遣小股兵马翻越城墙试图烧粮,须多派守卫。
到了三更左右,他在关城官署处置完公事,正打算睡下,忽听到隔院传来「吱呀」的声音,他当即起身,走出屋子,却见一道瘦小的身影离开官署。
他皱了皱眉,暗忖杨业身边却有谁在暗夜活动,遂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靖边祠前,见祠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光。
走到门边,往里一瞧,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对着霍去病的雕塑,坐在蒲团上,擦拭着一根枪柄。
末了,那孩子朝神像一抱拳,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唉,小子今儿下午贪睡,错过了习枪法,阿爷虽没顾上教训我,可我夜里越想越羞愧,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只好当着诸位千古豪杰的面,补上这一顿练习。」
「阿爷说,男儿立志须远大,还请保佑小子日後也能立功於万里,成为受千古景仰的大英雄!」
「那小子就开始啦,诸位赐教。」
说罢,他忽地舞动长枪,在祠中练起了武来。
稚气一扫而空,枪势淩厉老辣。
萧弈看着,自嘲一笑,笑自己还是太紧张了。
再看祠中的小小身影,他不由想,汉家从不缺文武双全好男儿,岂可代代背负五代乱世的武夫骂名、受困於当权者的猜忌而不能一展平生之志,终为外虏所欺、郁郁而终?
无论如何,修这靖边祠,把对名将功勳的景仰留给子孙後代,终是值得了。
次日。
双方又在关城小股兵马来回试探。
张满屯看得焦急,不停挠他的络腮胡,好像胡子里有数不清的虱子。
「唉,这般小打小闹有甚意趣,每日消耗许多粮草,正是中了耶律屋质老儿的下怀啊,他就是算准了我们更费粮草。」
萧弈默不作声,只是望着许从贇的兵马,猜测耶律屋质的大军一定藏在不远处。
「王上。」张满屯又道:「俺想请命,带兵去痛击这狗厮一场。」
「急甚?王上显然在等消息。」
「什麽消息?」
忽然。
有兵士从南边城头狂奔赶来。
「报——」
「启禀王上,南边消息送来了!」
「东线捷报,官军四月初十自沧州出师,水陆俱进,十二日克干宁军,契丹宁州刺史王洪举城降;十六日下益津关,守将锺廷晖降;二十日,官家亲率御前骑直趋瓦桥关,姚内斌降;二十二日莫州降,二十四日瀛州降……数日之间,势入破竹,关南悉平!」
「什麽?」
诸将俱是惊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关南三关三州,沦丧於契丹之手数十年,竟在十余日间尽数拿回来了。
萧弈脸上没有太大的反应,眼神却还是泛起波澜,问道:「官军到哪了?」
「信报送出之时,官军先锋已据固安,去幽州百二十里,诸军正造桥於安阳水,准备渡河攻幽州!」
好快。
郭荣这一出兵,初势可谓气吞山河。
得此捷报,萧弈深吸了一口长气。
然後,吐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战意。
「该我们了。」
他转过身,看向关城中列阵待发的将士。
骑兵们见到有消息来,已主动牵马列阵,马蹄刨着泥土,打出不耐烦的响鼻;步卒方阵甲胄鲜明,长枪如林。
「传我军令!」
萧弈没有长篇大论的誓师,该说的在靖边祠早已说过了。
他只拔出佩剑,向北一指,提高音量。
「大军依既定战略,依次出关,杀敌,北伐!」
「出关!」
「杀敌!北伐!」
「呜——」
号角声起,苍凉雄浑,在句注山的群峰间回荡,一声接一声,从关城传到远山,从远山传到天际。
「埊利」二字之下,城门缓缓洞开。
河东军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出雁门关,涌向苍茫的塞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