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战略关键 (第2/2页)
也说明居庸关已被契丹骑兵封堵了。
「我去见他。」
「是。」
信使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号衣被血浸透,浑身上下不知插了多少断箭,脸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从额角划过眉骨,延伸到下颌。
他嘴唇乾裂、苍白,显然失血过多了。
「王上。」军大夫压低声音,道:「此人全凭一口气挣着,怕是救不活了,此外,他右腿有一道伤口像是藏了东西,已经烂了,我想给他清创,他死活不让。」
萧弈走到担架前,蹲下身来。
年轻人的眼睛已经涣散了。
「我就是萧弈,你有话说。」
「密————密旨————」
那信使艰难张了张嘴,喉咙嗬嗬作响,忽地,将手指插进自己右腿的伤口里。
「你————」
周围人惊呼出声。
一团带血的油布被递到萧弈面前。
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封薄薄的帛书。
「敕,今幽州城坚,未可猝拔,虏援悉赴,必驰居庸。此前遣军抢关,然居庸沟狭道险,城头举目可窥南口动向,出骑拦截,腹背受敌,乃至摧败。卿在朔州,可循径抵北口,袭夺关隘,则虏十万援师隔於燕山之北,旬朔之间必可克复幽州,大计系此一举,勉之。」
萧弈看罢,眼神凝重起来。
如此重要的信,如此险之又险地送达,他有太多疑虑。
因此,他需要问问信使,排除疑虑。
耳畔却传来一声轻响,低头一看,那信使的手已垂落。
年轻人眼睛已闭上了,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不是笑,是如释重负。
嘴唇上,是一层细细的绒毛,胡须都还没长硬。
「王上,这人已经————死了。」
军医探了鼻息,低声说道。
「寻口好棺木,以军礼厚葬。还有,那匹马,也与他同葬吧。」
「是。」
是夜,帐中灯火通明。
帅案上放着地图,也放着那封旨意。
萧弈正在沉思,帐外传来禀报。
「王上,张崇训求见。」
「进。」
张崇训掀帐而入,行了礼,便低声道:「末将猜,官家是希望王上袭居庸关北口,扼断契丹援军。」
萧弈头也没擡,问道:「你如何知晓?」
「当前形势,此举,乃战略上最关键之处。」张崇训道:「无论谁处在官家那个位置上,都该如此调度。」
「是啊。」
「末将以为,密旨一定是真的。但,契丹人也必能猜到官军需要我军配合拿下北口,故而派了大量轻骑堵截信使。」
萧弈道:「恰似我们堵截耶律屋质的信使。」
「是。」张崇训道:「末将斗胆,想推演一二。」
「说吧。」
「一旦我军东进居庸,则朔州围困自解,耶律屋质必衔尾而击,四百里河谷,我军走一路,他咬一路,等到了居庸关,得折损几多兵力?到了居庸关,抢下北口,要不了多久,契丹主便率数万大军兵临关下,两万人守四十里关沟,粮草何来?就算守住了居庸,复克幽州,功劳是官军的,我军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如何再坐镇河东?」
三个问题,张崇训语速很快,眼中带着焦急。
萧弈没有回答。
张崇训又道:「官家收复了燕云,威望如日中天,下一步要做什麽?削藩!而削藩的心思,今日就已经开始了。那个信使故意把信藏在伤口里,就是以血肉包藏住官家的祸心啊!」
「这些,是卫融与你说的,让你来劝我?」
「因为我对王上最是忠心,才敢直言不讳。」张崇训道:「只要不去居庸关,官军得幽州也好,退兵也罢。我军都能保全实力,把耶律屋质钉在朔州,大功一件。成王败寇,一念之间,万望王上深思啊!」
「听到了,你且下去吧,我自有决断。」
「是,再请王上三思。」
萧弈知道张崇训说的是实话。
去居庸关,损兵折将,打赢了,功业归郭荣;打输了,全军覆没,他也可能死在关沟里。
而按兵不动,无论成败,他都是河东之主。
天下大乱以来,哪一个皇帝不是这样保全实力?朱温如此、李存勖如此、石敬塘如此、刘知远如此。
可方才听张崇训说这些之时,他脑子里想到的却不是这些人。
而是杜重威。
後晋立国,石重贵继位,不肯对契丹称臣,遂打了三场卫国之战,两次大破契丹,最後一仗却是大败,至被俘北迁,败就败在杜重威。
杜重威是後晋大将、石重贵的姑父,时任北面行营都招讨使,却在契丹的利诱下倒戈。
大好形势,不战而降。
十万将士、中原气运,毁於一人之私心。
燕云沦丧,真是因为契丹强而汉家弱吗?归根结底,藩镇之利益与天下之利益相悖。
以往谁都知道骂杜重威,可杜重威与石敬塘、刘知远的区别大吗?成王败寇而已。
至此,萧弈一回头,恍然发现,他竟被推到了杜重威背叛前夕的那个位置上。
只要往私心的方向踏上一步,为之奋斗了那麽久的志向竟能在一瞬间崩塌。
收复燕云,想了那麽久,做起来那麽难,每一点成果都浸透了牺牲,毁掉它却如此轻而易举————
忽然,萧弈起身,走出了大帐,往营地後方走去。
山间有点点火把的光亮,是士卒们正在埋葬那个年轻的信使。
「王上,你怎来了?」
「给我。」
萧弈伸手,拿过一把铁锹,挥散旁人,独自在山间挖坟。
渐渐地,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水,一直到天光微亮时,他挖了一个深坑,亲手将棺材及马匹的骨灰坛安置其中。
这个过程中,他埋掉了自己的私心。
之後,他坐在地上,手捧着一块木板,用匕首削磨,嘴里轻声低语。
「我每日遣兵封堵契丹传信,岂不知你突围有多不容易?有人与我说,你用血肉包藏着的是郭荣的祸心。放心,我知道不是,那是你身为汉家男儿,誓死要收复燕云、保卫家国的决心————」
墓牌削好,到了该往上刻名字时,萧弈却是一怔。
他并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想了想,他还是刻上字,将牌子立在墓前,上了香,转身而走。
前方,是居庸关。
而在他身後,朝阳破晓,光辉洒落在那方简陋木牌之上。
刀痕历历,赫然是四个字——
「大好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