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御驾南伐 (第1/2页)
元宏当初决定迁都洛阳时,遭到了许多鲜卑上层贵族的反对,只好打着伐齐的旗号南下洛阳。如今迁都洛阳已初具规模,迁都工程完成得七七八八了,当初伐齐的诺言总要兑现的,不然这一条理由就站不住脚了。于是元宏决定对齐朝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以此来换取贪图土地和人口的鲜卑贵族们对迁都的支持。
就在元宏不知道从哪儿出手的时候,南齐雍州刺史曹虎遣使请降。皇帝盯着案前的那封请降书,心中思忖着:这字迹端正得令人起疑,墨色里似乎还沾着建康城的桂花香。曹虎的请降书让元宏彻夜难眠。若曹虎是真降,魏军就能轻易取得义阳三关,北魏铁骑便可直抵汉水,将江淮沃野尽收囊中。
太和十八年(494年)十一月的洛阳城,寒风裹着雪花掠过新筑的洛阳宫墙。元宏登上洛阳城正南门——宣阳门城楼,城楼上新漆的朱漆栏杆凝着冰凌。元宏抬手抚过腰间的玉龙宝剑时,指尖触到剑鞘上的错银龙纹。这个鲜卑皇帝眯起眼望向南郊,三十万铁骑的营帐在雪幕里起伏如浪,铁甲的摩擦声顺着朔风撞上宫墙,惊得檐角铜铎叮当作响。
“陛下,祭旗牲礼已备妥,将士们已在城南集结。”镇南将军李冲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沉思。
“传诏三军!明日寅时祭旗出征!”元宏开口说话时,不甚标准的洛阳官话脱口而出,令他也感到有些尴尬。但汉话是必须说的,如果汉话是一场万里长征,说汉话仅仅是迈出的第一步。
十年前那个在马背上啃羊肉的平城少年,此刻他身披的玄色大氅扫过城楼栏杆上的丹漆,大氅上刺绣的龙纹在雪光里翻涌,如真龙一样活灵活现。城楼的飞檐下,新铸的青铜铎突然破开风声,惊起满城栖鸦乱飞。
迁都工程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洛阳还未整体建成。恰在这时,南齐萧道成的侄子萧鸾杀海陵王萧昭文,篡位自立称帝。消息传来,元宏怒斥萧鸾不忠不义,遂以此为借口,兴师问罪。原本忙于迁都的元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收到了曹虎的请降书,他便认为伐齐的时机已到,于是就迫不及待地率领疲惫之师发起了讨伐南齐的战争。出征伊始,元宏信心满满、志在必得。他希望能像他的高祖父拓跋焘那样,到长江北岸去饮马,遥望建康,剑指江南。
元宏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北魏大军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撒向南方,从西往东一线铺开,想把南齐领土一把囊括在手中。他派行征南将军薛真度向襄阳,大将军刘昶向义阳,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钟离,平南将军刘藻向南郑,分四路大举伐齐。
洛阳城南的军帐里,元宏端坐其中。牛油巨烛在青铜灯树上爆开了灯花。元宏从犀皮令筒里抽出的檀木令牌带着陈年的香气,边缘处还留着太和七年征柔然时的箭痕。他把手中的令牌一张接着一张交到将领手中。他采取四路并进,多线出击策略,分派四路大军,形成对南齐淮河防线的全面压力。
“征南将军薛真度,前来领命,朕命汝都督四位将军南下襄阳。”薛真度领牌,立于一侧。他铠甲上的鱼鳞纹,被烛光照得如同百目妖瞳。皇帝的目标直指南齐西部重镇,意图切断荆襄联系。
“大将军刘昶,平南将军王肃,朕命尔等从彭城向西,攻打义阳,策应征南将军薛真度。”刘昶、王肃双双上前领牌。
皇帝命令刘昶与王肃攻打义阳(今河南信阳),目标是让这两位从南朝来的大臣正面出击南齐中线兵力。义阳的位置最重要,其左可掌控两淮,右能把控江汉,乃是江淮与江汉之地的关键要冲,所以元宏派两个与南朝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去打义阳,如能拿下义阳,一切就好办了。
“徐州刺史元衍南下钟离(今安徽凤阳)。”目标是威胁淮南要地。
“平南将军刘藻从关中南下进攻南郑(今陕西汉中)。”目的是开辟西线战场。元衍、刘藻都上前领了令牌。
元宏又任命尚书卢渊为使持节、安南将军,督襄阳前锋诸军,赶赴樊城、邓县接受曹虎的投降。
卢渊推辞说:“臣闻三国时吴人周鲂之诈,诱曹休于石亭,曹魏覆没者万计,此诚前车之鉴。今曹虎者,萧氏之腹心也,未闻与萧鸾有隙,遽言降附,其可轻信乎?”
卢渊希望元宏不要轻信曹虎而贸然采取行动,但元宏没有听从卢渊的意见。开弓没有回头箭,元宏不会就此罢手,于是命令卢渊攻打南阳。但卢渊再次唱起了反调,他以军队缺乏粮食为理由,请求先进攻赭阳以便夺取叶县的粮仓,解决前线粮草问题。拓跋宏只得同意。
相州刺史高闾也上书说:“新都洛阳城刚刚建好,曹虎并没有派来人质,他肯定是没有诚心投降的,咱们不宜轻举妄动。”但元宏依然不听从。功臣元老的反对意见,都不能阻止元宏那颗一统天下的雄心。
元宏本来还等着曹虎献出雍州呢,这样就可以在南齐的中部打开战略缺口,可黄花菜都凉了也没见曹虎投降,元宏这才明白被曹虎这老东西给骗了。
元宏心情很沮丧,与群臣商量这仗还要不要打。元宏的意思要继续打,大多数朝臣都顺着元宏的竿子往上爬,同意出兵。只有镇南将军李冲、任城王元澄却坚决反对出兵。双方话不投机,元宏很不高兴,他决定了,这仗一定要打。
494年十二月十一日,北魏雄师从洛阳南下,替天下人向“得位不正”的萧鸾讨一个公道。
卢渊率军进攻赭阳,首战不利,他遭到南齐北襄城太守成公期的严防死守、坚决抵抗。卢渊陈兵坚城之下,士卒疲惫,士气低落,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与此同时,南齐方面迅速组织反击,南齐南阳太守房伯玉出兵救援赭阳,南齐朝廷又遣垣历生、蔡道贵等将领率援军夹击。北魏军腹背受敌,最终战败撤退。最后卢渊兵败被免了职。
面对北魏三路大军气势汹汹猛扑而来,南齐皇帝萧鸾紧急放出三只猛虎——镇南将军王广之、右卫将军萧坦之、尚书右仆射沈文季,派他们分别督率司州、徐州、豫州三地的军队,全部投入战斗、抵抗魏军。
萧鸾又派遣沙场名将、太尉陈显达为使持节、都督西北讨诸军事,来往巡视于新亭、白下一带,作为前线官兵的后援,以鼓舞士气、壮大声势。
北魏负责攻打钟离的元衍遭到南齐徐州刺史萧惠休的顽强抵抗,毫无战果。萧惠休只要瞅准时机,就不时派兵出城袭击北魏军队,元衍所部很快就坚持不住,败下阵来。
刘昶、王肃二人率领的大军遭到了义阳城南齐司州刺史萧诞、长史王伯瑜、军主崔恭祖的顽强抵抗。在双方形成僵局的情况下,刘昶等人选择安营驻扎,在营地周围挖掘树立三层堑沟栅栏,准备合力攻打义阳城。一时间箭石齐发,守城的南齐兵士不得不以盾牌来蔽身。可即便如此,还是拿不下义阳城。
南齐镇南将军王广之率领援军来解义阳之围,可到了离义阳城百余里的地方,却因畏惧北魏而停滞不前了。关键时候南齐宗室大臣萧衍挺身而出,请求先去解义阳之围,王广之很高兴,把自己麾下的精兵分给他一部分。
萧衍连夜抄小道出发,与太子左率萧诔等人,来到了距离魏军营地只有几里地的贤首山,然后命士兵将旗帜插遍满山。北魏军被此迷惑住了,不敢贸然行动,义阳城内的守军见此情景,也以为是外援军到了,顿时士气大增。
义阳城守将萧诞派长史王伯瑜率军出城,抄到魏军背后,借大风放火焚烧了魏营周围的栅栏。魏军两面受敌,加上风急火烈,终于撑不住了。王肃和刘昶见势不妙,拔脚就溜。魏军惨败,死伤遍野。萧衍等也率军从外围合击之,击退了北魏军队。
而元宏这边,则是亲率三十万大军从洛阳出发,不慌不忙地前进,495年正月底二月初才抵达寿阳城附近。元宏和大队人马渡过淮河,来到淮南。铁甲骑兵连绵不断,一眼望不到头。
当元宏踩着一百多年前苻坚曾踏过的石阶登上八公山时,湿冷的淮河雾霭正漫过他的蟠龙战靴。山脚下,三十万铁甲骑兵的兜鍪连成银海。
在八公山山顶上,皇帝诗兴大发,吟出一句:“白日光天兮无不曜!”突然,皇帝拔剑劈开雾气,剑锋所指处,寿阳城头的齐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随驾的汉臣们慌忙捧来纸笔,让皇帝挥毫落纸,却见元宏的剑尖在青石上划出火星。他再来一句:“江左一隅独未照!”
元宏以太阳自喻,他就是天上那颗亮白的太阳!他的光芒能够照耀北方的广大土地,唯独照不到长江以南的这片潮湿的地方!不远处的寿阳城,可望而不可即!但元宏相信不用多久,它必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暴雨在此刻倾盆而下,元宏仰头痛饮冰雨,鎏金甲胄在闪电的光里明灭如鳞。这场大雨把将士们淋成了落汤鸡,众人四散躲雨,好不狼狈。
魏军在寿阳城下并未攻城,而是派人去传唤寿阳城中的南齐官员出来对话,负责镇守寿阳的丰城公萧遥昌便派崔庆远前去应对。
南齐使者崔庆远单刀赴会,大步走进元宏帐中,与元宏展开了一场智辩。当崔庆远撑着油纸伞出现在城门前时,元宏和崔庆远开启了各自的嘴炮模式,这一次,元宏的巧舌如簧终于败下阵来。
寿阳城内参军崔庆远从容问道:“旌盖飘摇,远涉淮泗,风尘惨烈,魏主岂不劳乎?”
元宏笑道:“我三十万大军,犹如六龙腾跃,倏忽已过千里,所经之途未远,不足为劳。”
崔庆远听元宏语带威胁,咄咄逼人,便不卑不亢地问道:“山川殊异,有劳皇驾远来。昔楚国大夫屈完有言‘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今愿闻贵国兴师之由。”
元宏笑道:“来者自有故,卿欲吾含糊其词耶?抑或直陈汝国之过?”
崔庆远不屑地说:“君虽有包容远荒之仁德,极限施政于北国,吾实不解,何故跋山涉水,犯我寿阳?愿直言相告!”
元宏止住笑,问:“朕本欲言,恰逢卿问。齐主废昏立明,古有此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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