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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此刻介入,或许正是时机。

  第351章 此刻介入,或许正是时机。 (第2/2页)
  
  「需要……用这个。」
  
  他又从皮套里取出一个物件,双手奉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物件,镶着简单的铜边。
  
  中间嵌着一片弧面凸起的透明晶片,晶片清澈透亮。
  
  「这是?」李世民接过,入手微沉。
  
  晶片材质似琉璃,却又比寻常琉璃更加澄澈通透,毫无杂质与气泡。
  
  「此物暂称『窥微镜』。」赵小满解释道。
  
  「乃是……乃是草民用一块西域进贡的极品透明琉璃,经反覆打磨、抛光而成。」
  
  「草民依……依一些古书上提到的光影折射之理,尝试磨制,侥幸成功。」
  
  他这番说辞,是李逸尘事先与他反覆推敲过的。
  
  琉璃是李承干给李逸尘的。
  
  是西域贡献的。
  
  李世民果然没有深究琉璃来源,他的注意力全在这奇特的镜片上。
  
  他举起凹凸镜,对着折射进来的阳光看了看,晶片将烛火放大成一个明亮的光斑。
  
  「此物如何用来看那空白处?」李世民问。
  
  「陛下请将银票平铺,将此镜置於票面上方约一寸处,镜片对准那片空白,然後从镜片上方往下看。」
  
  赵小满指导着。
  
  李世民依言而行。
  
  他先是随意地将凹凸镜悬在银票上,低头看去,只见镜片下票面的纹饰被放大了许多,线条更显清晰。
  
  他移动镜片,对准宫阙图下方那片留白区域。
  
  起初,细看之下只是一些小墨点。
  
  他调整了一下镜片的高度和角度。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瞳孔微微收缩。
  
  在那片原本似乎有墨点的中央,在凹凸镜清晰的放大之下,赫然呈现出一行极小、却笔画清晰、端庄凝练的楷体小字!
  
  那字小如蚊足,排列整齐。
  
  大唐皇家钱庄。
  
  每个字都精雕细琢,笔锋转折丝毫不含糊。
  
  李世民屏住呼吸,将镜片稍稍拿开。
  
  肉眼看去,那片区域依旧只是黑线。
  
  再放上镜片,那行诗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反覆试了几次,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如何印上去的?」
  
  李世民擡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小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震惊。
  
  「如此微小的字迹,笔画俱全,绝非雕版所能为!难道是用笔描画?可又如何能画得这般均匀整齐、毫厘不差?」
  
  赵小满拱手答道。
  
  「回陛下,此非印刷,亦非描画。乃是『微雕』之法。」
  
  「微雕?」
  
  「是。」赵小满解释。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银票上的微雕,工序更为复杂。」
  
  「先由书法大家将字以极小楷体写於特制笺纸上,草民再依样,以自制的超细刻刀,在印刷银票的母版相应位置。」
  
  「即那片留白处——进行反向阴刻。」
  
  「刻痕深度须严格一致,浅了印不出,深了易破损。」
  
  「刻好後,以极细的毛刷蘸取特制淡墨,轻扫刻痕,再覆上银票用纸,以精准压力压印。」
  
  「墨迹便从刻痕中转印到纸上,形成这肉眼难辨的微雕文字。」
  
  李世民听得入神。
  
  至於「超细刻刀」如何打造、「特制淡墨」如何调配,那是匠人秘技,皇帝不必深究,也深究不过来。
  
  「如此微小的刻字……你目力竟能支撑?」
  
  李世民看着赵小满尚且稚嫩的脸庞。
  
  赵小满老实回答。
  
  「刻此类微字时,需藉助『窥微镜』。这一六个字,草民断续刻了三日方成。」
  
  李世民默然。
  
  他将手中的凹凸镜再次对准银票,看着那行在放大下清晰无比的小字,心中波澜起伏。
  
  这技术,看似只是奇巧,实则意义深远。
  
  能在方寸之间藏匿如此精微信息,其用途岂止於银票防伪?
  
  军情密报、皇家印信、重要文书……皆可藉此增加一层极难仿冒的验证。
  
  而这技术,掌握在东宫手里。
  
  掌握在这个年仅十五六岁、出身匠户的少年手里。
  
  是太子发掘了他。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赵小满,落在李逸尘平静的脸上,最後定格在李承干身上。
  
  太子垂手而立,神情恭谨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仿佛只是单纯为父皇展示一项新成果。
  
  但李世民知道,没那麽简单。
  
  这银票,这防伪技术,这钱庄……是一张网。
  
  一张用技术、制度、人才编织而成的,细密而坚韧的网。
  
  一旦铺开,将深深嵌入大唐的经济命脉之中。
  
  而现在,太子将这张网的核心部分,展示给他看。
  
  是坦诚,也是示威。
  
  这一切如此精妙复杂,离了东宫这套班子,离了这些核心匠师与主事,旁人玩得转吗?
  
  李世民感到一阵熟悉的胸闷。
  
  那是那种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走,明明看透了棋局,却发现自己可落的子越来越少的憋闷。
  
  他缓缓放下凹凸镜,手指无意识地在镜片的铜边上摩挲。
  
  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劈啪声。
  
  良久,李世民忽然手腕一翻,极其自然地将那枚凹凸镜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动作流畅,仿佛那本就是他的东西。
  
  李承乾眼皮微垂,恍若未见。
  
  李逸尘面色无波。
  
  赵小满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音——
  
  那镜片是他亲手打磨了许久才成的,幸亏还有两枚。
  
  但皇帝拿了,他还能要回来不成?
  
  李世民仿佛没注意到几人细微的反应,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银票上,语气恢复了平静。
  
  「防伪之策,思虑周详。然则,银票流通於市,仅靠这些,恐仍不足。」
  
  「若有奸人铤而走险,伪造出七八分相似,寻常商户百姓如何辨别?钱庄又如何应对?」
  
  李承干精神一振,知道父皇这是在考校钱庄的整体风控了。
  
  他整理思绪,答道。
  
  「父皇所虑极是。除却银票本身防伪,钱庄运作流程,亦有多重关卡,以防奸伪。」
  
  「首先,首批发行之银票,面额均为百两,定位大宗交易及储值,暂不涉小额流通。」
  
  「持有者非富即贵,或为大型商号,其本身便有信誉考量,且与钱庄往来密切,钱庄对其背景、交易习惯有所掌握。」
  
  「其次,银票兑付,并非见票即付。持票人至钱庄兑银,需核验多重信息。」
  
  「其一,票面暗记,由柜员以特制窥微镜查验。」
  
  「其二,持票人身份。钱庄设有『票户簿』,记录每张发出银票的编号、面额、发出日期、领取人姓名、籍贯、保人等信息。」
  
  「兑付时,需核对持票人身份文书,并与票户簿记录比对。」
  
  「若持票人与原始领取人不符,则需出具合法转让凭证,并由转让双方及保人画押确认之文凭。」
  
  「其三,每笔兑付,无论金额大小,皆需至少两名柜员、一名主事共同核验签字。」
  
  「兑付後,原银票加盖『付讫』戳记,收回钱庄。」
  
  「其票根及兑付记录,一式三份。三份记录需定期核对,以防篡改。」
  
  李承干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对此套流程烂熟於心。
  
  李世民听着,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这些流程,听起来繁琐,却将风险分散到了多个环节。
  
  伪造银票已极难,还要伪造全套身份文书、交易凭证,并买通钱庄多名人员……成本与风险陡增。
  
  「若有内部人员舞弊,如何防范?」李世民追问。
  
  这次,李逸尘开口了。
  
  「陛下,钱庄用人,首重身家清白与连带担保。」
  
  「核心岗位人员,皆需有品级官员或长安城内大商户作保,其家眷信息亦登记在册。」
  
  「钱庄薪俸优厚,远超市面同等职位,然惩戒亦严。」
  
  「凡涉及银钱舞弊,无论金额,一经查实,本人处重刑,保人连坐,家产抄没。利重而罚严,使人不敢轻犯。」
  
  「其次,钱庄帐目,并非一人或一房可独揽。」
  
  「每日流水,分由不同柜组记录,日终汇总核对。」
  
  「每旬、每月、每季皆有盘帐,由不同主事轮流主持,相互监督。」
  
  「总帐房之帐册与各分柜帐册、库存实银,需定期由东宫、户部派员会同审计。」
  
  「其三,银票印制、保管、发放,分由不同作坊、库房、衙署负责,各环节人员互不统属,且定期轮换。」
  
  「印制母版、特制纸张墨料、微雕模板等核心之物,分片保管,使用时需多方核验凭信方能取出。」
  
  「例如,微雕模板由赵小满监制并保管其一,另一部分存於东宫密库,需太子手令与将作监令符合一,方可启用。」
  
  一套听完,李世民沉默了更久。
  
  他发现自己先前还是想得简单了。
  
  这钱庄,岂止是一个放银票、兑银子的铺子?
  
  它是一个体系。
  
  一个融合了精密防伪技术、严格人事管理、复杂帐目流程、甚至初步的客户信用管理与资金监管的体系。
  
  如此体系,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建成,也绝非随便安排几个亲信官员就能接管运转。
  
  它需要懂技术的人,需要懂流程、懂管理的人,需要一套磨合已久的运作习惯,更需要所有参与者对这个体系本身的认同与维护。
  
  太子说将来钱庄成熟後会移交朝廷。
  
  可就算交了,朝廷派谁去接管?
  
  民部的官员,懂这些雕版、微雕、特制纸张吗?
  
  懂这些环环相扣、相互制约的帐目流程和人事规矩吗?
  
  能镇得住下面那些已经熟练操作、形成利益共同体的柜员、主事、匠师吗?
  
  若强行换人,只怕立刻运转失灵。
  
  届时,烂摊子谁收拾?
  
  还不是得求助於熟悉这套体系的东宫旧人?
  
  李世民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利国利民」、「便利商贾」、「充盈国库」为名,缓缓笼罩上来。
  
  他感到一阵无力,混合着隐约的寒意。
  
  作为帝王,他本能地忌惮这种脱离掌控的力量积累。
  
  但作为父亲,作为皇帝,他又不得不承认,太子这番谋划,每一步都站在「公心」与「实务」的制高点上,让他难以驳斥。
  
  银票防伪细致入微,是为了防止伪造,保护百姓商贾财产。
  
  钱庄流程严密繁琐,是为了杜绝舞弊,确保国库银钱安全。
  
  吸纳储银、便利交易,是为了促进商贸,繁荣江山社稷。
  
  哪一条,不是堂堂正正的理由?
  
  他若反对,理由是什麽?
  
  忌惮太子势力坐大?
  
  这话能摆上台面吗?
  
  更何况,如今朝廷确实需要钱。
  
  对薛延陀用兵在即,军费缺口不小。
  
  这钱庄若运作起来,吸纳民间浮财,为朝廷所用。
  
  从务实角度看,他需要这个钱庄。
  
  一种熟悉的、被阳谋裹挟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看不出多余情绪。
  
  他看向李承干,缓缓点头。
  
  「防伪之策,运转之规,思虑确属周详。高明,此事你费心了。」
  
  「儿臣分内之事。」李承干躬身。
  
  「钱庄开业之日,定在何时?」
  
  「三个月後,进行最後的人员演练、流程覆核,并小范围邀请信誉卓着的商号试存试兑,查漏补缺。」
  
  「嗯,稳妥些好。」李世民摆摆手。
  
  「此事既由你总揽,便按章程办吧。有何难处,及时奏报。」
  
  「儿臣遵旨。」
  
  「你们退下吧。」
  
  「儿臣(臣)告退。」
  
  李承干带着李逸尘、赵小满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阁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独自靠在御榻上,良久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张银票样张上,又自己袖口那枚凹凸镜拿出来。
  
  再次举起,对着银票上那片留白看去。
  
  那行小字在放大的视野里清晰依旧。
  
  他又将凹凸镜移开,对准自己的手指。
  
  指纹在镜片下被放大,纹路清晰可辨。
  
  再对准锦被上的刺绣,丝线的编织结构也历历在目。
  
  真是奇物。
  
  能将细微之处,看得如此分明。
  
  这赵小满……李世民回忆着那少年的模样。
  
  身材瘦小,面容稚气未脱,但眼神清亮专注,回话时虽有些紧张,却条理清楚,对自己钻研的技术了如指掌。
  
  一个匠户之子,年仅十五六,竟有如此巧思与技艺。
  
  马蹄铁、雕版印刷、造纸改良、如今又是这微雕与凹凸镜……
  
  这些奇巧之物,单个看来,或许只是匠艺进步。
  
  但组合起来,落在会用的人手里,便能产生难以估量的力量。
  
  造纸与印刷,助东宫掌控了舆论。
  
  马蹄铁提升了军方战力,功劳记在了东宫。
  
  如今这防伪技术与钱庄体系,更将直接介入社稷命脉。
  
  而这其中,有多少是这赵小满的功劳?
  
  李世民想起李逸尘。
  
  一个是深邃如渊的谋士,一个是巧夺天工的匠才。
  
  皆被太子网罗麾下,为其所用。
  
  李世民心中那丝隐约的嫉妒,再次浮现。
  
  若是自己早些发现这样的人才……若是他们为自己所用……
  
  但随即,他又压下这念头。
  
  自己是皇帝,是天子,岂能如寻常人般嫉妒儿子手下的人才?
  
  何况,这些人才做的事,最终受益的,不还是大唐江山?
  
  只是……这过程,这力量的积累方式,让他如鲠在喉。
  
  他忽然想起正式开课的贞观学堂。
  
  太子总领学务,房玄龄实际操持。
  
  招揽天下英才,培养「天子门生」。
  
  那里,会不会也有如赵小满这般,身怀奇技、心思纯粹、尚未被各方势力沾染的璞玉?
  
  李逸尘这样千年难遇的奇才,或许可遇不可求。
  
  但赵小满这样的人才,未必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自己这个皇帝,这个名义上的「校长」,却因伤病困於暖阁,连开学典仪都无法亲至。
  
  李世民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那枚凹凸镜。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等伤势再好些,能下地走动了……得去贞观学堂看看。
  
  不是摆驾巡幸,不是正式视察。
  
  就以一个「关心学务的校长」身份,悄悄去看看。
  
  看看那些学子,看看那里的教授,看看……有没有可能,发现一两个尚未被打上明显烙印的可造之材。
  
  即便不能如李逸尘、赵小满这般大用,若能找到几个踏实肯干、精通实务的年轻人,早早留意,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制衡朝局、贯彻己意的棋子。
  
  毕竟,他这个皇帝,难道就不能从中挑选「天子门生」吗?
  
  学堂初立,人心未固。
  
  此刻介入,或许正是时机。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他将银票样张小心折起,与凹凸镜一同收入袖中。
  
  然後唤道:「王德。」
  
  「臣在。」王德悄无声息地走近。
  
  「传朕口谕:贞观学堂乃国之未来,朕心甚念。着太子每旬将学堂教学情状、学员考绩优异者名录,整理简报送呈御览。朕虽暂不能亲往,亦要知其进展。」
  
  「是,陛下。」王德躬身应道。
  
  李世民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脑中的思绪却未停歇。
  
  钱庄之事,已成定局,只能顺势而为,并加强监控。
  
  盐道衙门,章程已准,接下来是人事博弈。
  
  贞观学堂……或许是自己下一步该留心的地方。
  
  还有魏王那边,战争债券的筹备,也得盯着。
  
  殿内炭火静静燃烧,药香氤氲。
  
  学堂正式开课已经过了十天的时间。
  
  李逸尘受房玄龄邀请来到贞观学堂讲授课程。
  
  大部分学子很期待李逸尘的讲授。
  
  这位可是写过「先忧後乐」的太子中舍人。
  
  而且根据小道消息,他已经跟房玄龄的嫡孙女定了亲事。
  
  可谓前途无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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