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突然说教起来? (第2/2页)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
「我以为,建言当把握几点。」
「一,承认现行税制有弊,改革确有必要,此顺应大势,亦合殿下之意。」
「二,强调改革宜稳不宜骤,需有清晰田亩户籍底帐为先,否则易生新弊。」
「三,主张『累进』『弹性』之制时,需明确『累进』起点宜高,避免伤及勤勉经营之中等田主。」
「『弹性』减免需有明确章程,防官吏滥权。」
「郑兄所言甚是。」另一学子点头。
「还可建言,新税制当有『过渡之策』。」
「譬如对现有超出寻常之田产,可分年逐步加征,或允许以捐输、兴修水利等方式折抵部分加徵税额,给地方缓冲之机。」
「另,可强调『务教』一面。」
「建议朝廷将部分新增税收,专项用於州县官学、助学廪粮,或奖励地方兴修水利、垦荒之功。」
「如此,税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彰显朝廷仁政,亦减弱改革阻力。」
他们的讨论,少了些寒门学子的激愤,多了些权衡与设计,更注重政策的可行性与各方接受度。
崔学子则游走於几个小团体之间,倾听、记录、偶尔发问或调和。
他发现,尽管立场不同,但几乎所有学子都在认真尝试运用「为政三要」这个框架来分析问题。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明伦堂内,各种观点交锋碰撞,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陷入沉思寂静。
博士们并未过多干涉,只是偶尔巡视,或回答一些典章制度的疑问。
这已不仅仅是一次课业。
在学员们心中,这是一次真正的参政预演,是未来可能影响朝廷决策的宝贵机会。
每个人都竭尽全力,试图在那份即将呈送东宫的论策上,留下自己深思熟虑的痕迹。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听完了关於贞观学堂今日情形的禀报。
他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敲着榻沿,久久不语。
学堂内的激烈辩论,学子们的各种观点,尤其是他们试图运用「为政三要」分析税制利弊的努力,都被详细记录,呈报上来。
李世民一份份看过去。
有激进的,主张清丈天下田亩,严格限田,大幅提高对大地主的徵税,以纾解小民之困。
有保守的,强调稳定为先,主张在现有租庸调基础上微调,加强监管,惩治贪腐即可。
也有折中务实的,提出「渐进改革、试点先行、完善配套」等思路。
观点各异,但大多言之有物,不少建言甚至颇有见地,显是下了功夫思考。
更让李世民若有所思的是这个过程本身。
太子将一项如此重大、敏感且尚未公布的改革议题,直接抛给学堂诸生讨论,而诸生竟能如此认真投入,各抒己见,且基本能控制在「课业研讨」的框架内,虽有争执,却未失控。
这学堂……似乎不仅仅是个培养官员的机构。
李世民目光深邃。
以往朝廷议政,多在朝会、政事堂,参与者皆是现任官员。
官员们各有立场、派系、利益牵扯,往往议而未决,或决而难行。
且许多政策,一经在朝堂提出,便意味着公开,再无转圜余地,赞成与反对者立刻壁垒分明,容易陷入僵局。
而这贞观学堂……
学员们身份特殊,既是未来官员,又尚未正式踏入官场,少了许多现实利益的直接捆绑。
他们争论,更多是基於理念、出身见闻和理想抱负。
在这里讨论政策,如同在沙盘上推演。
各种观点、可能遇到的阻力、潜在的问题,都可以提前暴露出来,激烈碰撞。
朝廷完全可以藉此观察风向,评估不同方案可能引发的反应,吸纳其中合理的建议,完善政策设计。
等到政策真正拿到朝堂上议决时,已然经过了一番「预热」和「打磨」,反对者可能提前暴露了论点,支持者也有了更充分的准备。
甚至,一些来自学堂的优秀建言本身,就可以成为推动政策的助力。
这……简直是一个绝佳的政策缓冲地与试验场!
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学堂的重视,或许还不够。
它不仅能培养人才,还能汇聚年轻一代的智慧,为朝廷决策提供新的思路和视角。
更能作为一个相对安全的「舆论场」。
让一些敏感议题先行发酵,观察反应,降低正式推行时的风险与阻力。
「妙啊……」
李世民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赞赏。
这步棋,太子走得巧妙。
不论如何,这学堂的这个「新功能」,必须好好利用起来。
李世民心中已有计较。
日後一些重大、敏感或颇具争议的政策动议,或许都可以先放到学堂里,让这些年轻人议一议。
朝廷只需把控方向,静观其变,吸取养分。
他仿佛解锁了这贞观学堂的另一重价值,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看来,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校长」,也该早点好起来,亲自去学堂看看了。
不仅是以皇帝的身份去训示,或许……也可以听听课,听听这些年轻人最真实的想法。
「王德。」他唤道。
「臣在。」
「传朕口谕给太医署,让他们加紧调理朕的腿伤。朕要早日康复,亲临贞观学堂。」
「遵旨。」
翌日,《大唐旬报》与《大唐政闻》的头版头条,赫然刊载了皇帝李世民亲撰的《谕百官:为政三要论》。
文章用词精炼,义理深刻,将「务本、务教、务民」三要阐述得透彻明晰。
既引经据典,又结合贞观以来治国实践,最後殷切期望百官深体此意,以此为镜,照察己身,以此为尺,衡量政务。
报纸一出,先是在市井间流传。
识字的百姓、商人、士子争相购阅,议论纷纷。
普通民众对文中「务民」「体恤小民艰辛」等语感触尤深,虽未必全懂深意,但觉皇帝心中装着百姓,总是好事。
茶楼酒肆间,多了不少谈论「三要」的声音。
然而,真正的惊涛骇浪,却是在官场之中。
报纸被快马送至各州县衙门,送至京城各部司衙署。
没有喧譁的议论,没有公开的品评。
各级官员拿到报纸後,反应出奇地一致。
沉默。
他们将自己关在值房内,或回到府邸书房,展开报纸,一遍又一遍地细读那篇《为政三要论》。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被反覆咀嚼。
震撼。
首先是深深的震撼。
皇帝陛下亲自撰文,系统阐述一套治国理政的根本准则,这在本朝尚属首次。
其权威性,毋庸置疑。
「务本、务教、务民」,六个字,看似简单,内涵却无比丰富,几乎涵盖了为官执政的所有核心维度。
尤其是将「代表最广大大唐子民根本利益」明确提出来,其分量之重,令许多官员心头剧震。
这不再是泛泛的「忠君爱民」,而是给出了具体的思想武器和衡量标准。
任何政策,任何行为,都可以用这「三要」来对照、检验。
紧接着,便是揣摩。
陛下此时抛出此文,意欲何为?
是整顿吏治的前奏?
是某种新政的纲领?
还是单纯为了训导百官、统一思想?
不同位置、不同派系的官员,开始了各自的解读与盘算。
更多的人,则在思考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如何应对?
最先反应过来的一批官员,行动迅捷。
接下来的几日,通政司收到的奏疏数量明显增加。
其中不少都特意提及《为政三要论》。
有的官员诚恳检讨自身以往工作中的不足,表示要以「三要」为镜,改进作风。
有的官员结合本职,阐述如何在本部门工作中贯彻「三要」精神,提出一些具体设想。
如民部某郎中建议在清查户口时更注重体恤民情。
工部某员外郎提议将水利工程是否真正「利民」作为考绩重点。
更有些官员,将自己原本就想提出的一些政策建议,巧妙地用「三要」理论重新包装,论证其如何符合「务本」「务教」或「务民」。
然後呈报上来,既表达了政见,又显示了自己紧跟圣意、深刻领会。
官场风气,为之一变。
公开场合,官员们交谈间,「务本」「务民」等词出现的频率显着增高。
处理公务时,也多了一层「是否符合三要精神」的考量。
虽然难免有跟风、作秀的成分,但至少表面上,一种学习、贯彻皇帝最新指示的氛围,已然形成。
李世民翻阅着这些日益增多的、提及「三要」的奏疏,心情复杂。
他当然看得出其中有不少是迎合上意、标榜自身的官样文章。
但同样,他也看到了一些官员确实在认真思考,提出了一些有价值的见解或检讨。
更重要的是,这股风潮本身,意味着他的文章,他的理念,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渗透进官僚体系。
通过报纸这个新器物,他的声音可以直接、迅速地传递给几乎所有官员,不再完全依赖於层层转发的诏令和口耳相传。
而官员们的反应和奏报,又能通过常规渠道汇聚到他面前。
一种新的、更高效的「上情下达」与「下情上达」的互动模式,正在隐约成形。
这让他感到一种满足,甚至有些兴奋。
原来,掌控舆论、引导思想,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
「报纸……贞观学堂……」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动。
这两样新事物结合起来,似乎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李世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召见了几位重臣。
「为政三要,百官既有学习,便当深入。」
「朕意,由中书门下明发敕令,命各级衙门,须定期组织属官深入学习此文,并结合本职,撰写心得体悟,呈报上级备案。」
「日後官员考课升迁,亦可将对『三要』之理解与践行情况,作为参酌。」
房玄龄等人早已料到会有此着,皆躬身领命。
「此外,」李世民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朕还有一事。」
几位重臣神色一凛,凝神静听。
「朕观东宫文政房,协助太子处理政务,汇集英才,研议方略,颇有成效。」
「朕思之,朝廷中枢,日理万机,千头万绪,虽有诸卿分理,然朕仍需总揽决断,常感事务繁巨,精力难济。」
他缓缓道:「故朕欲仿文政房之制,於中枢设立『内阁』。」
「内阁?」长孙无忌眉梢微动。
「不错。」李世民颔首。
「此内阁非正式官署,乃朕之谘询、秘书班子。」
「遴选数位精干练达、通晓政务之官员入值,协助朕处理日常章奏,整理文书,研议重大政策,草拟诏令草案。」
「其成员不定品级,以原官兼领,直接对朕负责。」
房玄龄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陛下这是要进一步集中决策权,提升处理效率,同时建立一个更紧密围绕皇帝的智囊团队。
「内阁初设,员额不必多,七人即可。人选……朕会亲自斟酌。」
李世民目光深远。
「朕听闻,贞观学堂中,颇有才识俱佳、敏於政务之学员。」
「内阁遴选,可着重从学堂结业之优秀者中考虑。」
「一则,彼等年轻有为,少暮气。二则,『为政三要』领会当深;三则,亦可为天下学子立一表率,显朝廷重才之意。」
此言一出,几位重臣心中皆是一震。
陛下这是要将贞观学堂的地位,再拔高一层!
直接从学堂选拔人才进入皇帝身边的核心谘询班子,这等待遇,可谓前所未有。
消息一旦传出,贞观学堂必将成为天下仕进之途上最耀眼的存在。
「陛下圣明。」
几人压下心中波澜,齐声应道。
很快,关於皇帝欲设「内阁」并可能优先从贞观学堂选拔人才的消息,便如一阵风般,首先刮进了贞观学堂。
明伦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学员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内阁?
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研议政策?
还可能从学堂中直接选拔?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一条直达天听、参预核心的终南捷径!
意味着他们这些尚未正式释褐的学子,有可能一步踏入帝国最高决策圈的外围!
激动、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年轻的脸上交织。
刘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晕。
若能入内阁,哪怕只是最末微的员吏,也能更直接地为国建言、为民请命!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毕生理想实现的最快路径。
郑虔呼吸微微急促。
内阁……若能在陛下身边历练,接触最核心的政务,对於个人前程、对於家族影响力的拓展,价值不可估量。
他必须更加努力,在接下来的税制论策中,拿出最惊艳的表现。
崔学子也收起了惯常的平和,眼中燃起斗志。
调和各方、统筹兼顾的能力,或许在内阁这种协调性强的位置上,更能发挥所长。
整个学堂的学习氛围,陡然变得更加炽热。
所有人都在拚命研读典籍、分析时政、打磨文章,渴望在即将到来的机遇中脱颖而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此欢欣鼓舞。
国子监,祭酒值房。
孔颖达独自坐在案後,面前摊开的《大唐旬报》上,正是那篇《谕百官:为政三要论》。
他早已读过数遍,甚至能背诵其中段落。
文章写得确实好,提纲挈领,义理深邃。
即便是他这样的大儒,也不得不承认,陛下将治国之道归纳为「务本、务教、务民」三要,确是一种高明而实用的概括。
但孔颖达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堵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郁气。
作为孔子第三十一世孙,当代大儒,国子监祭酒,他毕生致力於儒学传承,教化士子。
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历来是英才荟萃、文脉所系之地。
可如今呢?
贞观学堂横空出世,由太子亲自主导,陛下挂名校长,汇聚天下年轻才俊,教授的不是单纯经义,而是经世致用之学,是「为政三要」这样的治国大道。
如今更传出要从学堂直接选拔「内阁」成员的消息!
反观国子监,虽然依旧重要,但风头已被完全盖过。
许多优秀学子,心心念念的是如何进入贞观学堂,而非国子监。
监内生员,亦有不少人心浮动,叹息自己未能赶上贞观学堂选拔。
长此以往,国子监地位何在?
他孔颖达,作为天下儒宗、教育之首,颜面何存?
更让孔颖达内心焦虑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太子在学堂公开倡导。
如今「为政三要」的提炼与推行,又被陛下亲自完成。
那他孔颖达,作为「往圣」孔子之後,在「继绝学」方面,又做了些什麽引人瞩目的建树呢?
似乎……有些被边缘化了。
这种焦虑与不甘,驱使着他。
这一日,孔颖达来到了东宫,走进了文政房所在院落,找到了李逸尘的值房。
李逸尘正在整理一些关於河西马政的文书,听闻孔祭酒来访,略感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下官拜见孔公。不知孔公驾临,有失远迎。」
李逸尘执礼甚恭。
孔颖达不仅是上官,更是天下闻名的大儒,地位尊崇。
孔颖达还了礼,目光打量了一下这间朴素却整洁的值房,最後落在李逸尘身上。
「李中舍不必多礼。老夫冒昧来访,是有些……心中困惑,想与你一谈。」
孔颖达的声音平稳,但李逸尘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孔公请坐。」李逸尘引孔颖达坐下,亲自斟了茶。
「孔公有何垂询,下官若知,定然如实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