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1章 夜沧澜的镜 (第2/2页)
死一般的寂静。
龙渊玉母在地底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梦里叹息。
沈清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她在滇西整理沈家旧档时,翻到过一封残信。写信的人是沈家先祖,收信人无名无姓,只写了三个字——“持镜人”。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找到了姑母的玉镯。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怪阿弟。”
她把这句话告诉了夜沧澜。
夜沧澜的身体晃了一下。就这一下,他整个人像是突然瘪了,黑袍撑不起来了,脊背弯下去,连声音都变了。
“她……她真是这么说的?”
“沈家档案里记的。”
“姑母。”夜沧澜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不长,也不大,却让在场三人的寒毛都竖起来——因为那完全不是一个将死之人或者疯狂之人的笑声,而是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时的笑声。
“我等姑母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十六年。”他说,“小时候我父亲总说我姑母是蠢死的,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连命都骗没了。我最怕的,就是姑母死的时候恨他。因为如果连姑母都恨他,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肯原谅夜家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不是擦眼泪,他脸上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我哭不出来。”他说,“夜家人都不会哭。眼泪也是血变的,我们夜家人,血早就流干了。”
楼望和走了过去。
这一次夜沧澜没有躲。
“你的邪玉阵,要吸收龙渊玉母的全部能量才能完成,对么?”楼望和问。
“对。”
“能量吸完之后,你会怎么做?”
“毁灭玉石界。”夜沧澜说得很坦诚,“不是统治,是毁灭。毁掉所有的玉矿,毁掉所有的玉匠,毁掉玉石界几千年的规矩和传承。让一切都跟着夜家的罪一起灰飞烟灭。”
“为什么?”
“因为只有毁掉玉石界,夜家的罪才会消失。这是我父亲临死前留给我唯一的一句真话。”
楼望和沉默了。
破虚玉瞳可以看穿玉石的本源,也可以看穿人心。他看到了夜沧澜体内那团邪玉能量,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心脏周围,几乎和他的血脉融为一体。强行剥离,夜沧澜必死。不剥离,他就会被那团邪能一直控制下去。
“你杀了我,是最简单的办法。”夜沧澜说,“我是邪玉阵的阵眼,我一死,阵眼破碎,黑石盟就垮了。”
“我不想杀人。”楼望和说。
“你当了赌石神龙,当然不需要杀人。但这世上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夜沧澜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冰凉,“你有一个好父亲。楼和应知道你是透玉瞳的传人,他没有贪图你的力量,没有拿你去换那个权势,反而用整个楼家给你做后盾。我父亲留给我的,只有这面镜子。”
沈清鸢低头看着手里的伪透玉镜。
镜中的月光越来越亮。
“你送给我,是什么意思?”她问。
“这镜子到我这一代,该断了。”夜沧澜说,“我父亲用它吸玉母的能量,我用它布邪玉阵。再往下传,不知道还会变成什么怪物。你拿着吧。将来你有了女儿,让她照一照这面镜子。如果镜子里还是月光,夜家就真的还清了。”
沈清鸢握紧了镜柄。
“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秦九真问。
“有。”夜沧澜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楼望和,“这是邪玉阵的完整阵图。九层阵眼,每一层怎么布,怎么破,都标在上面。我已经没有资格用它了。但你们要对抗黑石盟的残余势力,还需要这份阵图。”
楼望和接过来,没打开。
“你不怕我们现在就破你的阵?”
“怕。”夜沧澜说,“但更怕这个阵,落到别人手里。”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圣殿废墟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打在他脸上,他忽然变得很年轻,不像那个杀人如麻的黑石盟主,倒像一个找到家的孩子。
“沈清鸢,你一直带着那只玉镯,不会做噩梦吗?”
“有时候。”沈清鸢实话实说,“半夜惊醒,总觉得有人在窗外。”
“那是我姑母。”夜沧澜笑了笑,“她小时候就这样,喜欢半夜翻窗户来找我父亲,给他送吃的。她总以为父亲没吃饱。”
他转身继续走,走进了圣殿废墟的深处。
龙渊玉母的金色光芒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
“你真相信他会自己了断?”秦九真低声问。
楼望和没回答。破虚玉瞳穿透废墟、穿透石壁、穿透那九层邪玉阵的黑气,落在夜沧澜身上。他看见夜沧澜在那面伪透玉镜的仿品前停下,低头对着镜面说话,嘴唇翕动,说的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
然后他看见夜沧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面小小的铜镜。
背面雕着花纹,边缘磨得发亮,镜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不是伪透玉镜,只是最普通的镜子,任何一家铜镜铺子里都能买到。
夜沧澜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整个人化作一团黑气,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迅速散开,融入废墟的黑暗中。铜镜落在地上,碎成三片,镜面朝上,映着天上那轮月亮。
楼望和走过去,捡起一片碎片。
铜镜背面刻着两个字——
“还了。”
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落叶。沈清鸢站在他身旁,握着那面伪透玉镜,镜中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团白光,像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灯。
“他照了二十七年伪透玉镜,镜子里一直是那张脸。”她轻声说,“最后却用一面普通的镜子照了自己。”
秦九真走过来,把碎成三片的铜镜拼在一起,用手帕包好。
“葬了吧。”他说。
葬在哪里?三人都没问。秦九真蹲下身,把铜镜碎片埋进了废墟深处,就在龙渊玉母的正上方。四周黑乎乎的,他一铲子一铲子挖土,手上全是泥。沈清鸢在旁边举着玉镯照亮,白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
埋好之后,秦九真又找了块石料当墓碑,正反两面都刻了字。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因为天黑,又没有灯,全靠沈清鸢的玉镯照着。刻到一半手酸了,把凿子一扔,骂了句娘。
沈清鸢接过凿子继续刻。
正面刻的是——“姑母说,别怪阿弟。”
反面刻的是——“镜子还了,天快亮了。”
龙渊玉母在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天边真的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