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4章:古籍库里的火 (第2/2页)
“不要报仇。”她说。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两者都更深的,被压了二十年的疲惫。
“他让我不要报仇。”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可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报仇。”
楼望和看着她。
“那你想的是什么?”他问。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一块玉,会让人杀人。”
“为什么那些纹路,会让人发疯。”
“为什么好人要死,坏人还活着。”
“为什么我娘走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可她还是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得像一根针掉进棉花里。
“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从小到大,他爹教他怎么看玉、怎么切玉、怎么在赌石桌上跟人玩命,可从来没教过他怎么安慰一个心里藏着二十年伤口的姑娘。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大案前,把那本“沈氏记”重新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不是最后那页血书,也不是前面那些恐惧和愤怒的记录,而是更早的一页。那一页上,沈清鸢的父亲画的不是秘纹,不是地图,不是诅咒,而是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
用毛笔画的小女孩。线条很简单,几笔就勾出来了,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朵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清鸢。”
“你看。”楼望和把那一页朝向沈清鸢,“他写那些秘纹的时候,也在想你。”
沈清鸢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煤油灯里的油都快烧干了,灯芯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久到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丝灰白色——那是黎明前最深、最暗、也最有希望的一段天色。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本册子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案上。她把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从第一页的困惑,看到中间的血书,看到最后那三行字。然后合上,工工整整地放在大案正中央。
“谢谢你。”她说。
“又不是我写的。”
“谢谢你让我看到它。”她说,“这么多年,我只知道他死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的。”
然后她擦了一下眼角。
不是哭。是擦。动作很快,像是赶走一只落在脸上的飞虫。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第二排书架前,从第三格里又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羊皮地图。
很大,摊开来能铺满半个大案。图上画的不是普通的地理山川,而是密密麻麻的矿脉走向,用朱砂标注了几十个矿口的位置,有些矿口旁边还画了奇奇怪怪的符号——和弥勒玉佛上的秘纹一模一样。在地图的右上角,有一座山被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字:
“此山之下,有物如龙,吞日月精华,吐玉髓为脉。”
楼望和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龙渊玉母。”他说。
不是疑问,是断定。
沈清鸢点了点头。
“我爹和你爹,当年查到的,就是这里。可是他们没有继续查下去。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她指了指地图上那座山的周围,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像一群围住猎物的蚂蚁,“黑石盟的矿区,在这座山的四周,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任何人靠近,都会被他们发现。”
她抬起头,看着楼望和。
眼睛里有血丝,眼眶是红的,可那目光却亮得惊人。像一块外面裹着粗皮的蒙头料,一刀切下去,露出的全是满绿的玻璃种。
“现在,你还想查吗?”
楼望和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羊皮地图。看着那些矿脉的走向,那些秘纹的符号,那座被群狼环伺的孤山。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世界上最值钱的玉,埋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看到‘危险’两个字,就想走近了瞧瞧。”
沈清鸢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真真切切的笑——像乌云裂开一条缝,漏下一束光的那种。她伸手,把羊皮地图卷起来,塞进他手里。
“那就走吧。”
“现在?”
“现在,天快亮了。”
他们走出古籍库的时候,天边真的破晓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日出——东南亚的日出从来都不轰轰烈烈。它只是在一层厚厚的云层背后,悄悄地亮了一点,又亮了一点,直到你抬头的时候发现,黑的已经变成灰的,灰的已经变成白的。然后你知道,黑夜过去了。
石桥上,楼望和忽然站住了。
“那张图,”他说,“山下面写的那行字,后面还有半句。”
沈清鸢转过头看他。
“什么半句?”
楼望和没有马上回答。他刚才在古籍库里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后半段被人用墨涂掉了。可他的透玉瞳——
透玉瞳能看穿石头。也能看穿墨。
“涂掉的那半句是——”他说,“‘非三玉不可启’。”
沈清鸢的脚步停了一瞬。
“三玉?”她皱起眉,“弥勒玉佛算一玉。你的透玉瞳,也算一玉。那还有一玉是什么?”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鸢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玉镯——仙姑玉镯。镯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的光,像是里面封着一条极细极细的银河。
沈清鸢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忽然想起来了。在那个老坑矿口,弥勒玉佛第一次发光的时候,仙姑玉镯也在发光——只是那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
“三玉。”她低声说,“原来一直就在我们身上。”
楼望和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爹和我爹当年查到的东西。”他说,“他们没有三玉,所以不敢继续。夜沧澜也没有三玉,所以他只能在外面围着,进不去。”
“我们有三玉。”
“我们有。”
晨光越过院墙,照在两个人身上。楼望和手臂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不怎么疼了。沈清鸢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那红正在一点一点褪去,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那东西叫希望。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楼望和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天。等我爹把楼家的事安排完。你去睡一觉。需要多久?”
“两个时辰够了。”
“那就两个时辰。”
两个人走下石桥,走向各自的方向——沈清鸢往西厢房,楼望和往正厅。走了几步,沈清鸢忽然回过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楼望和。”
“嗯?”
“我爹在那本册子里,还写了一句——他说楼家的小子虽然年纪不大,可眼睛里有东西。”
楼望和愣了愣。
“什么东西?”
“他说——像火。”
沈清鸢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白裙子在晨光里一飘一飘的,像一朵被风吹动的玉兰花。
楼望和站在石桥尽头,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透玉瞳的深处,那粒种子还在跳动。
像火。
火在烧。
---
【第044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