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4章 碎玉三声夜未央 (第2/2页)
“不行。”楼望和摇头,“取了它,你就活不成了。”
老人笑了。那笑容牵动着干枯的面皮,像一张旧纸被慢慢揉皱:“我……早就活不成了。能撑到……你们来……已经是……天意。取吧……再晚,就……没用了。”
沈清鸢走上前,跪在老人面前,轻声问:“前辈,这**人棺是谁把您封在里面的?”
老人浑浊的目光移向她,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像在看自家的小辈:“你……姓沈?”
“是。家父沈南州。”
“好……好……”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在积聚最后的力气,“沈家的女娃……也长这么大了。你父亲……是条汉子。当年……他不肯把秘纹交给……交给夜家,就被人……灭了满门。我在棺中……感知到那一夜的血……想出去,可这棺材……封得太死……”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楼望和赶紧扶住他,将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老人咽了两口,呼吸稍稍平顺了些。
“夜家……就是现在的黑石盟。”老人一字一顿地说,“他们世代都在找龙渊玉母。不是为了守护,是为了吸干它。这**人棺,就是他们上一代族长用我……用来给伪透玉镜供能的。我撑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能开棺的人。”
“那您到底是谁?”秦九真忍不住问。
老人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秦九真手里的仙姑玉镯上,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复杂,有追忆,有遗憾,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我姓秦。”他说。
秦九真浑身一震,手里的玉镯差点脱手。
“我是玉族的守玉将……秦伯玄。你的太爷爷。”老人看着秦九真,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仙姑玉镯,当年是我……亲手从玉母心脉处取下来的。你秦家世代守护这镯子,我以为……你们早就不在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秦九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从小到大只知道这镯子是家传的,是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让他“以后给该给的人”。他从没想过,这镯子背后还藏着这么大一桩往事,更没想过,自己竟然和眼前这位不人不鬼的老人血脉相连。
“太……太爷爷?”他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秦伯玄笑了笑,然后看向楼望和:“动手吧。用你那双眼,把玉片引出来。你的玉瞳已经开到了破虚境,能看见我体内那点玉能。别犹豫……你的时间,不多了。”
楼望和沉默着。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胸口的黑气已经越来越重,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心脉附近。可要他亲手从一个活人体内取出命脉之物,这对他来说,实在太难。
“你怕什么?”秦伯玄忽然厉声道,“你是龙渊之子,是这双眼的传人!当年你爷爷在玉墟顶上,单人单玉,敢挡百人!你就这点胆子?”
楼望和的目光一凛。他慢慢抬起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在老人心口那点绿光之上。破虚玉瞳骤然亮起,金光如针,刺入老人的经脉。他看见那枚玉片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小的玉能经络,像一棵老树的根系,已经和老人的生命完全长在了一起。
“快!”秦伯玄低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楼望和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点下,玉瞳之力精准地切入那团绿光中心,像一把极细极细的剪刀,瞬间斩断了玉片与老人心脉之间的联系。
玉片“嗡”地一声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碧绿的弧线,然后“啪”地贴在了楼望和的眉心。他浑身一震,一股沛然的暖流从眉心涌入,沿着经脉一路奔涌而下。那些盘踞在胸口和背上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四散奔逃,却无处可去,被那股玉能一点点吞噬、融化、排出体外。
楼望和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座熔炉,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被重新锻造。热,热得他几乎要发疯,可就在这极度的热里,那始终压迫着他的阴寒和疼痛,却一点点消失了。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破虚玉瞳较之以往又深了一层,瞳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碧色。他低头看向秦伯玄,老人已经靠在了棺材内壁上,面容安详,胸口那点绿光已经彻底熄灭。
“太爷爷……”秦九真扑上去,抓住老人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软软的,像一根刚刚折断的树枝。
秦伯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秦九真的手合拢在掌心,又看向楼望和和沈清鸢,嘴唇翕动着:“……玉母……就交给你们了。黑石盟……夜家……还有一个人……藏得很深……他就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嘴角最后一丝黑血缓缓滑落,像一条细蛇游过了他枯瘦的下巴。那只握着秦九真的手,慢慢松开了。
秦伯玄死了。死在他等了一千年的开棺时刻,死在自己曾孙的怀里。
地缝里很静。静得像整个天地都屏住了呼吸。秦九真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沈清鸢站在一旁,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墨玉的碎片上。
楼望和缓缓走到秦九真身边,蹲下来,一手按在他的肩上。
“你太爷爷是条汉子。”他说。
秦九真抬起脸,眼眶通红,却没有哭出来。他咬了咬牙,把秦伯玄的手轻轻放下,然后站起身,把那枚仙姑玉镯紧紧握在掌心。
“他说还有一个人。”秦九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个藏得比夜沧澜还深的人。就在……”
“他没说完。”楼望和的目光冷了下来,“但总有办法查出来。”
他走到那口裂开的墨玉棺材前,凝视着里面那具安详的遗体。然后他伸手,从老人身下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夜”字,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某种地图。
沈清鸢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这是……黑石盟的暗堂分布图。有了它,我们就能知道他们在全国乃至海外所有的据点。”
楼望和把玉牌握在手里,触感冰凉,却让他的心如坠火海。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些嶙峋的乱石,忽然说了一句:
“天快亮了。我们该上去了。”
地缝之外,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处一点点爬上来。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稀薄的雾,照在满目疮痍的昆仑玉墟上。远方的黑烟还在袅袅上升,像几根插在山体上的香。山风呜呜地吹过乱石,吹过那些尚未冷却的血迹,仿佛天地都在低低地哭泣。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个人影站在崖边,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仍在燃烧的山谷。他穿着一件灰旧的长袍,风将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冷得像刀刻出来的。
“秦伯玄死了。”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身后一个蒙面人单膝跪地:“主上,接下来怎么做?”
“让他们上来。”灰袍人慢慢转过身,露出一张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脸,“传令下去,黑石盟对楼望和的追杀,暂时撤了。”
“是。”
蒙面人退下后,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碎玉,在指间轻轻摩挲着。碎玉上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血迹,颜色暗红,像一朵风干了的花。
“龙渊之子……破虚玉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以为赢了一局。却不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山风骤紧,卷起满地尘沙。那笑声被风吹散,落进万丈深谷,像一声来自地狱的叹息。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