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0章暗涌,那一夜 (第1/2页)
那一夜,齐啸云在沪上的街头走了很久。
从贝贝住的巷口出来,他沿着法租界的马路一直往南走,穿过淮海中路,走过思南路,在复兴公园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走。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贝贝的时候。那天她在街上被扒手偷了钱袋,追着扒手跑了两条街,跑得满头大汗,鞋子都掉了一只,但她没有放弃,光着一只脚追到了巷子里,一把抓住扒手的衣领,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到:“把钱包还给我!”
扒手是个瘦高的男人,比她高一个头,胳膊比她大腿还粗,被一个姑娘揪着衣领,先是一愣,然后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齐啸云当时正好路过,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冲了上去,三下两下就把扒手制伏了。
他把钱袋还给贝贝的时候,她喘着气,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汗,狼狈极了。但她接过钱袋,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的钱一分没少,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声“谢谢”。
那一声“谢谢”说得很用力,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齐啸云当时觉得奇怪——不就是几十块钱吗,至于这么紧张?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十块钱是她养父的药费。晚一天寄回去,养父就晚一天能吃上药。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江南绣艺博览会上。她站在领奖台上,穿着一件素淡的蓝布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开的白兰花。他坐在台下,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因为还记得她的脸,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一次就不会忘,是那种在泥里滚过、在水里泡过、被生活打过无数个耳光但依然站得直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然后他看到了她旁边的莹莹。
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愣住了。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巴,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他转头看莹莹,莹莹的脸色已经白了。
那一刻,他就知道答案了。
但知道答案不代表知道该怎么办。
齐啸云在复兴公园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夜已经深了,公园里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他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空。沪上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把月亮遮得若隐若现。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莹莹的情景。
那时候莫家刚败落,莹莹跟着母亲搬到了贫民窟,住在一间漏雨的屋子里。齐家老爷子念旧,派管家去送钱送粮,他非要跟着去。那时候他八岁,莹莹七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把手里的一包糖果递给她,说:“我是齐啸云,你以后的丈夫。”
莹莹没有接糖果,而是歪着头看了他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哭笑不得的话:“丈夫是什么?能吃吗?”
他笑了,蹲下来,和她平视,认真地说:“丈夫就是会保护你的人。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打回去。”
莹莹想了想,接过糖果,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十几年,干净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从那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莹莹。看着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她学女红,他就在旁边看。她读书,他就帮她买书。她母亲生病,他就帮着请医生、抓药。他觉得自己做的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但“保护”和“喜欢”是两回事。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齐啸云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腥味和寒意,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莫家公馆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楼上的灯还亮着。
莹莹还没有睡。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齐啸云离开后的第三天,贝贝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周太太转交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阿贝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贝贝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素笺,上面写着几行字:
“阿贝姑娘:闻君绣艺精湛,心向往之。三日后午时,愿在城隍庙湖心亭茶楼一叙,共话绣事。盼复。莫莹莹。”
贝贝拿着那张素笺,看了很久。
莫莹莹。她的妹妹。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和齐啸云有婚约的莫家千金。
她约她去城隍庙喝茶。
贝贝把素笺折好,放进口袋,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继续绣那幅《百蝶图》。针尖扎进绸缎,穿过去,拉出来,一针一针,稳稳当当。但她的心不稳。她的手很稳,心不稳。
她不知道该不该去。
去了,说什么?说“我是你姐姐,但我不是来抢你的东西的”?说“我只是个绣娘,你不用担心我抢你的未婚夫”?说什么都显得刻意,说什么都像是在解释。而不去,又像是在逃避。逃避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她主动去找就会解决的。有些事情,需要时间。
贝贝放下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一堵斑驳的砖墙,墙根长着一丛野草,草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着那滴露水,忽然想起养母的话。
养母说:“阿贝,你是个有根的人。你的根不在水乡,在沪上。总有一天,你要回去的。”
她那时候不懂,以为养母是在赶她走,哭了一整夜。后来养母摸着她的头说:“傻丫头,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怕你将来后悔。你亲生父母在沪上,你不能因为舍不得我就不去找他们。”
贝贝擦了擦眼睛,转身回到绣架前,拿起笔,在素笺的背面写了四个字:“届时必至。”
她把素笺装进信封,下楼交给周太太,请她帮忙转交。
周太太接过信封,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三日后,城隍庙。
沪上的城隍庙和别处的不同。别处的城隍庙只是一个庙,烧烧香、拜拜佛就完了。沪上的城隍庙是一个世界——庙前是热闹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庙后是九曲桥和湖心亭,桥下是荷花池,夏天满池的荷花,冬天只剩下枯枝败叶,但依然好看。
贝贝到的时候还不到午时。她在九曲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桥下的池水。池水是绿的,绿得发黑,有几条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红色的鳞片在水面下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红宝石。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是她自己绣的,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淡蓝色的兰花,不显眼,但耐看。头发用那根银簪子挽着,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养母给她的嫁妆。她不喜欢打扮,但今天她觉得应该打扮一下。不是为了比什么,而是为了给自己一点底气。
“阿贝姑娘。”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清脆,像是春天的鸟鸣。
贝贝转过身。
莫莹莹站在九曲桥的另一头,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头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耳朵上戴着一对钻石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手袋,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两个人在九曲桥上面对面站着,桥下的锦鲤在游来游去,桥上的游客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长得很像的姑娘。
“你来了。”莹莹说,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你约我,我怎么能不来?”贝贝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那个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试探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笑。
“走吧,湖心亭的位子我订好了。”莹莹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贝贝的胳膊。
贝贝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感觉到莹莹的手臂很细,细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折断。这就是她的妹妹,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妹妹,穿得好、吃得好、有人疼、有人爱,和她完全不同的妹妹。
湖心亭在荷花池中央,是一座八角亭,飞檐翘角,红柱绿瓦,像一朵开在水面上的大花。亭子里摆着十几张桌子,靠窗的位置最好,能看到整个荷花池的景色。莹莹订的就是靠窗的位子。
两个人坐下,伙计上来倒茶。莹莹点了一壶龙井,又点了四色点心——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芝麻糖。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点了一些。”莹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都喜欢。”贝贝说。她不是客气,是真的都喜欢。在水乡的时候,点心是稀罕东西,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养母每次做桂花糕,她都要吃好几块,吃到肚子撑得难受才停下来。
茶端上来了,碧绿的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一只只刚睡醒的蝴蝶。莹莹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贝贝。
“阿贝姑娘,我请你来,不只是为了看绣品。”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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