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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0章 绣品上的露珠 是早晨才有的心事

  第0620章 绣品上的露珠 是早晨才有的心事 (第2/2页)
  
  “嗯。”
  
  “怎么死的?”
  
  莹莹低下头,手指绞着手帕的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们家的案子,可能不是意外。”她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齐啸云——就是我们家世交的齐家公子——他在查父亲当年的旧案卷宗,发现有一些证据被人动过手脚。”
  
  “什么案子?”
  
  “通敌罪。说是父亲在北方做生意的时候跟洋人勾结,出卖了国家的利益。军警来抄家那天,我还不到一岁,姐姐刚满月。父亲被抓走,家产全被没收,母亲带着我逃到贫民窟。”莹莹深吸一口气,“后来有人暗中运作,案子被撤销了,人也放了,但名声全毁了。父亲出狱后身体垮了,没几年就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姐姐没死’。”
  
  阿贝的手指在绣凳的针眼上来回摩挲。
  
  “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查过。他出狱以后找过当年抱走姐姐的乳娘,但乳娘不肯说。后来乳娘搬家了,再也找不到了。”莹莹看着阿贝,“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那你就是——”
  
  “你等一下。”阿贝站起来,走到角落里自己的绣架前,拉开遮布,露出那幅没绣完的《水乡晨雾》。
  
  “你过来看看这个。”她说。
  
  莹莹走到绣架前,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水乡晨雾》的右下角,石桥的桥洞里,阿贝用极细极淡的丝线绣了一行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因为字的颜色和桥洞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那行字是——
  
  “莫阿贝,莫老憨夫妇养女,襁褓中带半块玉佩。”
  
  “我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襁褓里除了这半块玉,还有一张红纸。纸上写了一个字。”阿贝说。
  
  “什么字?”
  
  “‘莫’。”
  
  两个字同时说出口,又在空气中同时落定。
  
  阿贝和莹莹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透过绣坊的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街上的市声渐渐稠起来——黄包车的铃铛、报童卖报的吆喝、对面布庄卸门板的响声,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卖甜酒酿,木梆子敲了三下。
  
  “你……”莹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见母亲?”
  
  阿贝把手覆在绣架上,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她想起养母给她夹菜的手,养父递过来十二块银元的手,还有那个被她磕了三个头的青石门槛。她想起那条从水乡通到沪上的水路,她坐在船上一针一线绣《水乡晨雾》,桥没绣完,樟树没绣完,雾也没绣完。现在她知道雾里藏着一个跟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姑娘。
  
  “我去。”她说,“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明天下午是江南绣艺博览会。这幅《水乡晨雾》是我的参展作品,还剩桥头那棵老樟树没有绣完。”阿贝重新坐到绣架前,拿起绣花针,“我要把它绣完。这幅绣品,我养母等了一辈子想看。她来不了上海,但她的女儿能。”
  
  莹莹看着她坐到绣架前,把丝线劈成比头发还细的绒,穿针、引线、落针,动作一气呵成。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七岁。我娘教的。她是我们那一带绣花最好的女人。”阿贝低着头,针尖在丝绸上飞快地起落,钉线绣的针脚层层叠叠,樟树的树皮纹理在她手下一寸一寸地显现,“她说绣花这件事,急不来。一针一针地绣,线到桥头自然直。”
  
  “那株樟树,你打算怎么绣?”
  
  “钉线绣。树皮要粗粝,用细线就不对了。”阿贝把针停了一下,偏过头看莹莹,“你要不要试试?”
  
  莹莹愣住了。
  
  “我不会绣花。”
  
  “不会可以学。”
  
  阿贝从针线盒里挑出一根新针,穿上一根深棕色的丝线,塞进莹莹手里。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细得像一根银色的睫毛,在光线下微微发颤。
  
  “绣哪儿?”
  
  “这里。”阿贝指着樟树树干上一小块还没绣的区域,“就两针。一上一下。”
  
  莹莹捏着针,手心全是汗。她把针尖对准丝面,手指哆嗦着扎下去——歪了。第二针又歪了。两针之间的间距足足有正常针脚的三倍宽,歪歪扭扭地趴在樟树的树干上,像两条喝了酒的毛毛虫。
  
  “太难看了。”莹莹放下针,脸涨得通红。
  
  阿贝低头看了看那两针,没有说话。她拿起剪刀,莹莹以为她要拆掉那两针,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又缩了回去。但阿贝没有拆。她换了一根更深的棕色丝线,在莹莹那两针旁边补了一圈短针,把那两条“毛毛虫”巧妙地嵌进了树皮的纹理里。远远看去,歪扭的针脚变成了老樟树皮上一小块结疤,浑然天成。
  
  “绣花最怕的不是绣错,是绣错了不敢改。”阿贝把针插回针垫上,看了莹莹一眼,“你刚才那两针,歪是歪了点,但歪有歪的用处。树皮的结疤本来就是歪的,你用直线反而绣不出来。这世上有的东西,天生就是要歪一点才好看。”
  
  莹莹看着那块被她绣歪了又被阿贝改成了结疤的树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贝。养父姓莫,叫我莫晓贝,小名阿贝。大家都叫我阿贝。”
  
  “阿贝。”莹莹轻轻念了一声,又念了一声,“阿贝。姐姐。”
  
  阿贝的针在丝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绣,没有抬头,但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是十九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两个字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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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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