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5章 一场车祸与三十二路坏掉的监控 (第2/2页)
“买书记,听说您出了车祸,深感不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请务必保重。有些路不好走,换条路走吧。——关心您的朋友。”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递给常军仁。
常军仁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号码……”
“不用查。”买家峻说,“查不到。就算查到了,也是一个无关的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慢慢地、仔细地擦了擦屏幕。那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老常,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沪杭新城这个地方,水底下有暗礁。行船的人要小心。不小心就会触礁沉船。”买家峻转过头来,看着常军仁,“我当时觉得你说得对。可现在我觉得,你只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触礁不可怕。船破了可以补。可怕的是——船底下有人在凿洞。你以为是触礁,其实人家拿着锤子凿子,蹲在底舱,一锤一锤地凿。等你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常军仁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肃然。一个人在战场上遇到同类的肃然。
“所以?”他问。
“所以要从底舱开始查。”买家峻说,“老常,有件事我要麻烦你。”
“你说。”
“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解宝华。”
常军仁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那口茶含在嘴里咽下去,他始终没出声。
买家峻没有催他。他太了解这种沉默了。解宝华是市委秘书长,是常委会里排名第三的人物。查他,意味着什么,常军仁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月前,常军仁还在和稀泥,还在说“证据不足”的那套话。可现在,他坐在这间病房里,喝着茶,沉默着,却向前跨出了一步。
“查可以。”常军仁开口了,“但我需要一个理由。”
“老黄的死,够不够?”
常军仁愣了一下。
“那辆货车是冲我来的。”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可死的不是我,是老黄。他替我死的。如果我不把背后的人揪出来,老黄就是白死了。那些人的名单上,下一个名字可能是你,可能是老韦,可能是任何一个挡了他们路的人。”
他看着常军仁的眼睛。
“理由我给你了。查不查,在你。”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来来回回拧了三四次,忽然手一停。
“查。”他说。就一个字,说完他站起身,“你好好养伤。”
常军仁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买家峻一个人。日光灯还在咝咝响,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
是一个女声。很轻,很柔,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慵懒。
“花总。”买家峻说,“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花絮倩笑了,笑声像猫在打呼噜。
“买书记,您这声音中气不太足啊。我听说您出了车祸,正想着要不要去医院看您呢。”
“不用来。”买家峻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花絮倩的语调里多了一丝玩味,“买书记,您上次找我帮忙,害得我的酒店被查了一个礼拜。这次又想查我什么?”
“不查你。”买家峻顿了顿,“想请你帮我找一辆车。”
“什么车?”
“一辆货车。套牌。车架号被磨掉了。车子在三里外的山沟里被烧了。”买家峻说,“但我知道,那辆车进过城。进城之前它在哪儿,进城之后又去了哪儿。天眼拍不到的东西,你的摄像头能拍到。”
花絮倩不笑了。
电话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买书记。”花絮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这事很危险。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那辆车要撞的不只是我。”买家峻说,“他们今天敢在光天化日下撞一个副厅级干部,明天就敢撞你。你是做酒店的,你比我更清楚,在这些人的棋盘上,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花絮倩说了一句话。声音轻轻淡淡的,像在聊天气。
“我的摄像头,有十二路。三路对着停车场,四路对着大堂。还有五路,对着后厨后面的那条小巷。那条巷子很窄,只能走一辆车。”
买家峻的手握紧了手机。
“那辆货车,从那条巷子经过?”
“这个问题,等您伤好了再来问我。”花絮倩的声音又恢复了慵懒,可慵懒底下藏着些别的东西,“买书记,我再多嘴一句——小心那个秘书。”
“韦伯仁?”
“他的眼泪是假的。我见过男人的眼泪,真的和假的,不一样。”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滴答滴答,像时钟。像老黄车上的转向灯,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声响。他当时一定也在想事情,想明年退休之后带老伴去云南,想他女儿生完孩子后谁来带。可那些念头都终止在那一脚踩上来的油门上。
买家峻闭上眼睛,手指一根根攥紧,直到指甲掐进掌心,疼出一片清醒。
他按下呼叫器。
护士来了。
“麻烦帮我叫一下医生。”买家峻说,声音里不剩半点伤病的虚弱,“我要尽快出院。”
“可是您的伤……”
“我自己的命自己负责。”买家峻看着她,不是命令的语气,是商量的,可这商量比命令更让人没法拒绝,“外面还有事在等我。”
护士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买家峻靠着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沉甸甸的夜色里。夜色里有万家灯火,有街巷如织,他要在那些街巷里找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藏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下一次走出门去。
他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伤口还在渗血,纱布上洇出淡淡红痕。他没擦。这点血,就当给老黄的送行酒。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隐藏号码。
“下次,就不是车祸了。”
买家峻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删掉短信,关上屏幕。窗外寒星数点,沪杭新城的夜晚沉默如铁。
他开始动手拔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