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6章 夜半敲门声,来的不是鬼 (第2/2页)
凌晨两点半,韦伯仁出门。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这一身打扮跟他平时西装革履的形象判若两人。他老婆醒了,问他去哪,他说出去买包烟。老婆翻了个身又睡了——买包烟要穿成这样?但她没问。多年夫妻,她知道韦伯仁有些事不能问,问了也没用。
韦伯仁开车出了小区。那辆尾灯红红的车没跟上来,因为他在出门前让物业帮忙拖走了。当然不是什么正当理由,他只是打了个电话给物业经理,说那辆车挡了他的车位,要求马上挪走。那经理很听话,为市委一秘挪个车算什么。
城南老火车站废弃快十年了。新高铁站建在城北,这里就成了一片荒地。铁轨还在,锈得不成样子,枕木上长满了杂草。货运站台的顶棚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韦伯仁到的时候,买家峻已经到了。他站在站台上,背对着韦伯仁,望着远处铁轨延伸的方向。月光把他身影拉得很长,瘦瘦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买书记。”韦伯仁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买家峻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吧。”
韦伯仁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买家峻接了,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
“这是半年内解宝华跟解迎宾之间所有通话记录的时间表。”韦伯仁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内容,内容是加密的,我拿不到。但时间表本身就能说明问题——每周二周四晚上十点,准时通话。还有,每次通话之后,解宝华都会在第二天调整工作部署。这里面有规律,你可以查。”
买家峻把信封装进怀里,没有说话。
韦伯仁又掏出第二个信封:“这是安置房项目招标的原始文件。公开招标的那份是改过的,这份才是最初版本。你看第十一页到十五页——五家竞标公司,三家是解迎宾的壳公司,一家是杨树鹏控制的,剩下一家是真的,但价格被故意做高了。”
买家峻接过第二个信封,还是没有说话。
韦伯仁急了,以为买家峻觉得这些不够分量,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指甲盖大小:“这里是云顶阁近三个月的监控录像片段。不是我录的,是花絮倩偷偷拷贝给我的。里面有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三人密谈的画面。还有一次,住建局的老方也在——去年河西地王项目。老方在酒桌上把挂牌底价给了杨树鹏那边的人,自己不做,专门给石公子当白手套。”
买家峻把U盘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这么轻的东西,装着的却是无数人的命运。他看着韦伯仁,忽然问:“为什么选现在。”
这句话问到了命门。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铁轨那边传来一声猫叫,野猫踩在锈铁上的声音细细碎碎。韦伯仁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了花白的鬓角。他今年五十三,按说还能在位置上干好几年。可这几个月,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因为解宝华要我写一份材料。”韦伯仁的声音哑了,“一份关于你的材料——三分真,七分假。真的部分是我经手的,假的部分要我编。他还说下个月的常委会上,要我对口型跟他演一出戏,把那块新城核心区的地王项目用‘内部协调会’的名义直接批给解迎宾。我写了好几个晚上,越写越觉着自己不是人。”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韦伯仁这辈子,鞍前马后伺候过很多领导。贪的、懒的、精的、傻的,我都伺候过。我没原则,没骨气,没立场,我就是个跟班的。可跟班也有跟班的底线——不能帮着外人把整座城卖了。安置房停工那天,我去工地看过。几百户拆迁户,住在临时板房里,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有病人。解迎宾欠了他们两年安置款,还让人去砸了他们的临时厨房。我站在那片废墟上,看着那些碎了的锅碗瓢盆,忽然想起我外婆。她老人家一辈子住在漏雨的土房子里,临死还在念叨——什么时候能住上不漏雨的房子。安置房那些人,跟我外婆一样,不过是想要个不漏雨的家。”
他抹了一把脸,手背湿了:“我做的事我自己清楚,将来该我担的,我认。但无论如何,请你先把我手上这些线索查个水落石出。解宝华已经在安排自己儿子去新西兰留学的事,等九月一开学他会更肆无忌惮——你要是想动,趁这之前,越快越好。”
老火车站的风,凉飕飕的。买家峻沉默良久,把U盘连同两个信封一起收好。
“韦伯仁,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任何条件。但是有一点——你今晚说的事要是属实,将来算你主动交代。”
韦伯仁低着头,没说话。
“还有,”买家峻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你外婆的事,安置房的事,不是你的错。但你可以让它不再继续错下去。”
韦伯仁抬起头来。月光下,他的眼眶红红的。
“我以为你会说我是叛徒。”
买家峻摇了摇头:“你只是做了一件迟到的事。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他顿了顿,“去吧。天亮之前回去。你老婆一个人在家,让她睡个安稳觉。”
韦伯仁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
“刚才那些都是物证。这本......”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是我个人的日记。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一天。哪天说了什么话,哪天签了什么字,哪天在哪个饭局上见了哪个人。都记着。这本日记交给你,就等于把命交给你了。”
他把日记递到买家峻手里。两个人的手在笔记本上交叠了一瞬——一只白,一只黑,一只年轻,一只苍老。
韦伯仁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台上渐渐远去,消失在铁轨尽头。风更大了,吹得棚顶的铁皮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鼓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塌。
买家峻站在原地没动。他掏出手机又放了回去。有些事情不能打电话说,文字也不能发,只能当面讲,在一个谁都听不到的地方讲。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隐约传来,是城北新高铁站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复兴号在铁轨上呼啸而过,干净、快、敞亮。而这片废弃的老站台也将成为另一个时代的起点——不是火车的起点,是清白的起点。
电话忽然响了。是小吴。
“买书记,档案拿到了。混在十二家企业的档案里一起调的,很顺利。但有个情况——富海的档案少了一本。档案室的老周说,那本是去年移交的,应该还在库房里,可架上没有。他说要找找,我听着不像真话。”
“知道了。你先把拿到的档案锁起来,钥匙自己保管,谁都不给。如果有人问,就说正常的营商调研。”
挂了电话,买家峻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刀锋似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他想起临来新城之前,老领导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到了那边,有些门你推不开,不是因为门太重,是因为推门的人太少。等推到第三扇、第四扇的时候,就会有人从门里伸出手来帮你——那就是人心。
韦伯仁今晚伸出的这只手,就是人心。他把笔记本贴在胸口,能感觉到纸页的粗糙,也能感觉到纸页下面那些无眠夜晚的温度。
远处铁轨的尽头,出现了一抹灰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