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3章 常军仁鼎力撑峻韦伯仁深夜泄密 (第1/2页)
买家峻的车在市委大院门口被拦了一下。
不是保安拦的,是风。一股子穿堂风从大门洞子里灌出来,把他手里那叠材料吹散了三页。他弯腰去捡,身后秘书小周抢前两步,把飞得最远那张从冬青丛里摘出来,递还给他时,眼神有点飘。
“买书记,这风邪乎。”
买家峻没接话,把材料理顺,夹在腋下,抬头看了看天。天灰得均匀,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刷出来的,一丝云彩都没有,却也没有太阳。这种天最闷,闷得人胸口像压了块泡过水的棉花。
他知道风不邪乎,邪乎的是今天的会。
市委专题会议通知是昨天下班前下来的,措辞很讲究,“就沪杭新城相关问题交换意见”。交换意见这四个字,在机关里浸淫过的人都明白,这哪是交换,是要摆擂台。果然,他一进会议室,就看见解宝华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东首,面前摆着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拧开着,热气往上冒,像一炷香。
“买书记来得早。”解宝华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解秘书长更早。”买家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椅子还没坐热,常军仁进来了。他走路带风,但不是那种张扬的风,是那种在部队练出来的、十几年如一日不散的风。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座次,径直走到买家峻身边坐下,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声音不轻不重。
“今天这个会,我看要开扎实。”
解宝华眼皮都没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人到齐了,会议开始。先是由几个部门负责人汇报新城近期工作,数据做得光鲜,语气四平八稳,听着像在念一本装帧精良的年鉴。买家峻没吭声,靠在椅背上听。等汇报结束,解宝华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定在买家峻身上。
“买书记,有些情况我本来不想在今天的会上说,但既然大家开诚布公,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解宝华的声音不大,却像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会场的空气,“这段时间新城的专项调查,成绩有目共睹。但成绩背后,我也听到一些反映,说调查扩大化,影响了正常的招商引资,不少企业老总在观望,有些已经明确表示,要暂缓追加投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拿起一叠纸扬了扬:“这是几家企业联名写的情况说明,措辞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买书记,发展这个大局,不能因为个别问题而停摆。这个话,我今天必须说。”
会场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
买家峻没有急着反驳。他慢慢地翻开自己的材料,从里面抽出三页纸,递向解宝华的方向,声音很平:“解秘书长说的对,发展不能停摆。但我想请大家先看看这几份东西。”
秘书小周把材料递过去。解宝华接过来,扫了几眼,脸色没变,但嘴角的纹路深了几分。
“这是停工安置房项目的资金流向初步核查结果。”买家峻说,“三笔资金,合计七千四百万,从项目专户流出后,经过四家壳公司周转,最终进入了两家房地产企业的关联账户。其中一家,正是刚才联名信上盖章的企业。”
他顿了顿,给了个很轻的笑容:“解秘书长,这不是我调查扩大化,是窟窿自己藏不住了。”
解宝华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敲,没有马上开口。旁边的韦伯仁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常军仁接过话头,声音像铁锹拍在冻土上。
“问题查出来是好事,查不出来才是坏事。我分管组织工作这些年,有一条体会,干部怕的不是被查,是查晚了。查晚了,烂得深了,想救都救不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会议室墙上那面党旗。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对谁说。
解宝华终于放下那三页纸,笑了笑:“常部长这话有格局。不过,该提醒的我还是得提醒。调查的目的是为了发展,不是为了把干部都查倒。沪杭新城的每一个决策,都是集体研究的。集体的责任,不能变成个人的账。”
这话说得很艺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你买家峻要查,查的不仅是企业,更是这个班子。班子里的人,谁没有在项目审批表上签过字?
买家峻迎着解宝华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解秘书长放心,我查的是问题,不是人。但如果人出了问题,我也不会绕着走。”
气氛僵住了。
韦伯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颤,像风吹过薄冰:“我插一句。调查工作的尺度,是不是可以请督导组提个意见?毕竟督导组的同志也在,听听上面的精神,对双方都好。”
这就是韦伯仁。永远在关键时刻说一句看似不痛不痒、实则把火往别处引的话。买家峻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
督导组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清瘦男人,全程只是听,直到此刻才慢条斯理地摘掉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我讲两点。第一,发展不能停。第二,问题不能拖。两个不字不矛盾,关键看怎么干。你们沪杭的事情,市委集体决策,督导组不会越俎代庖。但有一点我必须明确——任何阻止调查、阻碍彻查的言行,督导组都会记录在案。”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变了。很轻,像水面下掠过的一条暗影,但买家峻捕捉到了。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买家峻走出会议室,一阵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常军仁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排走了一段。常军仁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老韦今晚估计睡不好。”
买家峻侧头看他。
常军仁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常军仁别的不行,关键时刻站队还是站得稳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掏出手机。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花絮倩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多加小心。”另一条是匿名号码,短信内容更短:“明晚九点,云顶阁,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盯着那条短信,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夜色如墨。风还在刮,从市委大院一直刮到街上,卷起几片枯叶,打在行人匆匆的脚边。没有人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车窗摇下三分之一,里面一双眼睛正盯着买家峻的车缓缓驶出。随后,那辆车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像一条耐心极好的蛇。
买家峻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买书记,后面有辆车跟了三公里了。”
“我知道。”买家峻没睁眼,“前面路口右转,绕一圈。”
车右转。黑色轿车也跟着右转。
买家峻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那道黑影,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像深秋的霜。
“老陈,再开慢点。让人家看清楚,我买家峻长什么样。”
司机犹豫了一下,把车速降了下来。后车似乎察觉到什么,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加速,插进右转道,拐进了侧路,消失无踪。
买家峻收起笑,给秘书打电话:“明晚的行程空出来。另外,安排两个人,去云顶阁附近看看。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他靠进座椅,手掌贴在后颈上,那里有一根筋跳得厉害。市委专题会上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回放。解宝华的绵里藏针,常军仁的掷地有声,韦伯仁的欲言又止。还有那条匿名短信。云顶阁——花絮倩的地盘。这是有人在给他指路,还是在给他挖坑?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回到住地时,楼栋里的灯坏了一盏,楼道黑漆漆的。他摸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了一眼门缝。
没人。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门框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的。今天早上出门前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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