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6章 码头诀别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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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台北基隆港的码头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东北方向扑过来,卷着细雨打在铁皮棚顶上,发出密集的、像某种暗号般的敲击声。
江一苇站在三号泊位旁边的货栈阴影里,双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藤编的婴儿摇篮,里面躺着一个刚满四十天的女婴。孩子裹在靛蓝色的襁褓里,睡得正沉,小拳头攥着,偶尔在梦里哼一声,又安静下来。摇篮边上搁着一只棕色的牛皮手提箱,箱角磨得发白,锁扣上贴着“香港—九龙“的航运标签。
摇篮里,襁褓的夹层中,藏着三枚微型发报机零件——晶体振荡器、线圈和一组真空管。每一件都用蜡纸包了三层,再裹上棉絮,即便海关用X光机照射,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阴影。
江一苇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的脸。
孩子长得像他妻子。眉眼间那种安静的轮廓,像极了他妻子小时候的照片——那是他岳母在他结婚时交给他的,一张泛黄的、边角卷起的半身照。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一苇。“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几乎被海浪声吞没,但他听得出来——是林默涵。
江一苇没有回头。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
“沈先生。“他用了这个称呼。即便此刻码头四下无人,即便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这层伪装,他还是叫了那个名字。习惯,或者说,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林默涵走到他身侧。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外面罩着黑色风衣,领子竖起来挡风。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沉静——那种沉静不是没有波澜,而是波澜都被压到了最深处,表面看起来像一潭死水,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摇篮和手提箱,又看了一眼江一苇。
“都准备好了?“
“嗯。“江一苇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脸色比上个月在军情局走廊里碰面时又憔悴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船票是今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开往香港的'维多利亚号',头等舱,乘客名单上写的是'江文渊携妻女'——用的是我弟弟的身份证明。“
“你弟弟知道吗?“
“他不知道。“江一苇的声音很平,“证件是我去年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他本人还在金门服役,至少三个月内不会有人发现。“
林默涵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江一苇既然敢用亲弟弟的身份,就一定已经想好了所有退路。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退路了。
“你妻子呢?“
“在船上。“江一苇朝“维多利亚号“的船身方向偏了偏头。那艘白色客轮静静地泊在码头边,舷窗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她今天下午就登船了,说是提前安置行李。其实……她是怕我临时反悔。“
他说这话时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但那个弧度在嘴角挂了一瞬就散了,变成一种近乎苦涩的沉默。
林默涵没有接话。他蹲下身,轻轻掀开襁褓的一角,看了一眼婴儿的脸。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
“零件藏得安全吗?“他问。
“我妻子亲手缝的。她做了一整个晚上,缝完的时候手指扎了七八个针眼。“江一苇顿了顿,“她说,这比缝嫁衣还认真。“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货栈顶上的铁皮哗啦作响。远处传来汽笛声——不是“维多利亚号“的,是另一艘货轮在试引擎,低沉的嗡鸣在海面上荡开,像某种巨大的动物的呼吸。
林默涵站起身,从风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比手掌略长,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什么字都没写。
“这是你要求的。“他把信封递过去。
江一苇接过来,没有拆开。他甚至没有看一眼——他大概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了。组织答应他的条件:帮他妻子和女儿安全抵达香港后,安排她们经澳门转往大陆内地,落脚在福建或广东的某个小城,改名换姓,重新开始。信封里装的是路线图、联络暗号和一笔足够她们生活两年的安家费。
“我还有一个条件。“江一苇说。
“你说。“
“如果我出事了——如果我没能从这件事里脱身——你们要帮我照顾她们。不是'安排',是'照顾'。我妻子身体不好,生完孩子之后落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得整宿睡不着。她不会说闽南话,不会说广东话,在大陆一个亲人都没有。你们不能把她们往某个县城一放就不管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摊开在别人面前时的那种赤裸感。
林默涵看着他。
“我以'海燕'的名义向你保证。“他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妻女的事就是我的事。“
江一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摇篮,很久没有说话。
雨又密了一些。林默涵撑开一把黑伞,罩在摇篮上方。伞面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情报呢?“江一苇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在这里。“林默涵拍了拍风衣内侧另一个口袋,“你给我的坐标和舰队部署方案,我已经核对过了。与海关那边的船只动向记录吻合,气象局的台风路径预测也佐证了时间窗口。这份情报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江一苇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你们,也不是为了什么主义。“他低头看着女儿,“我只是不想让她长大以后,活在一个连说真话都要掉脑袋的地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去。但林默涵听清了。
他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需要回应。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货栈的阴影里,沉默地等着天亮。海风一阵一阵地吹,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码头区的野狗在翻找垃圾。头顶的路灯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燃尽的心脏。
五点二十分。天边开始泛出蟹壳青的颜色。
江一苇弯腰,最后一次整理女儿襁褓的边角。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把襁褓的系带重新打了一个结——不是普通的蝴蝶结,而是一个只有他妻子才看得懂的结法。如果将来有一天,孩子长大了,看到这个结,也许会问母亲这是什么意思。母亲会告诉她:这是你父亲打的。
“时间差不多了。“林默涵说。
江一苇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提起手提箱。他弯下腰,双手伸进摇篮两侧,要把孩子抱起来。
就在这时——
“哇——“
婴儿突然哭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吵醒后的烦躁啼哭,而是一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在空旷的码头区回荡。
江一苇的手僵在半空中。
哭声在凌晨的码头区传得很远。货栈对面的值班室里,一个睡眼惺忪的码头工人探出头来张望。远处的巡逻岗亭里,宪兵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林默涵的瞳孔骤然收缩。
“快。“他低声说,一把将摇篮抱起来,“往船上去,现在。“
江一苇提起箱子,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维多利亚号“的登船口走去。林默涵走在前,用身体挡住摇篮,黑伞撑得低低的。江一苇跟在后面,脚步很快但很稳,没有回头。
登船口的值班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正缩在铁皮屋里烤火。看到有人过来,他懒洋洋地探出半个身子。
“登船时间还没到——“
“我妻子在船上犯病了。“江一苇用急促的闽南语说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孩子也跟着哭了一路,我得赶紧上去。“
老兵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提箱和身后撑伞的人,又看了看天色——还早,但也不算太早。他嘟囔了一句“现在的读书人就是娇气“,挥了挥手放行了。
两人快步走上舷梯。
船上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灯光昏暗。江一苇熟门熟路地拐了三个弯,来到头等舱的一间双人房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妻子坐在靠窗的床沿上,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看到江一苇进来,她猛地站起来。
“一苇——“
“没事,都进来了。“江一苇把箱子放在地上,接过林默涵手里的摇篮,轻轻放在床中央。妻子俯下身,手伸进襁褓里摸了摸孩子的后背,确认零件还在,然后抬起头,朝林默涵点了点头。
林默涵站在门口,没有进房间。
他看着这一幕——江一苇蹲在床边,笨拙地拍着女儿的背哄她入睡;妻子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丈夫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孩子的额头。三个人挤在一张不算大的床上,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浅灰色的边。
这本来应该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家三口。如果世界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此刻应该在某个安静的小城里,丈夫上班,妻子带孩子,周末去公园野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妻子即将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丈夫留下来面对未知的命运,而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是一份藏在襁褓里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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