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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3章:梨山云雾青松岭

  第0693章:梨山云雾青松岭 (第2/2页)
  
  “姓孙的看守还在吗?”
  
  “在。每个月十五号,他会来梨山买茶。后天就是十五号。”
  
  林默涵点了点头。他吃完手里的芋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雾比来时更浓了,整个梨山都被裹在一层厚厚的白纱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有近处的松树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但他知道,在那片雾的下面,山还在,树还在,通往台北的路还在。
  
  “周大哥。”他转过身,“帮我接天线。今晚我要发报。”
  
  周怀山没有立刻答应。他坐在桌前,慢慢把剩下的茶喝完。然后他站起来,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旧棉袄,一双胶底鞋,还有一顶竹编安全帽。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
  
  “先把衣服换了。山顶风大,你这身布褂子扛不住。”他说,“天黑之后上去。白天上去太显眼。”
  
  林默涵接过棉袄。棉袄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里面絮着厚厚的新棉花。他换上衣服,把铜簪和玉佩贴身收好。然后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把脑子里那份情报重新过了一遍。
  
  “台风计划”最终方案。反攻大陆的先头行动。金门海域的军舰集结坐标。陆军两个师的调动时间表。空军轰炸机的航程和投弹半径。每一条信息都像刻在他的骨头里,不用看任何文件就能默写出来。
  
  他睁开眼。窗外天色渐暗。雾没有散,反而更浓了,把下午最后一点光都吞没了。周怀山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然后从灶台上端来两碗热粥。两人沉默着喝完粥。周怀山站起来收拾碗筷,说了一句:“走吧。趁天没全黑,先上山看天线。”
  
  林默涵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山洞里的发报点。煤油灯的光照着那台老式发报机,铁壳上的防潮布又盖了回去。木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盖碗,碗里的茶叶已经沉底了,茶汤凉了,但颜色还是清亮的。
  
  他推开门。雾涌进来,凉丝丝的。周怀山已经提着煤油灯走在前面了,那团昏黄的光在浓雾中像一只萤火虫,忽明忽暗。林默涵跟上去。脚下的石子路又湿又滑,但胶底鞋踩得很稳。山路陡峭,两边的松树越来越密,松针上的雾水不时滴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和脖子上,又凉又痒。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树木渐渐稀疏,山顶的轮廓在雾中显露出来。周怀山停下脚步,把煤油灯举高。
  
  林默涵抬起头。山顶上立着一根铁杆,大约有六七米高,顶端架着一根长长的铜线。铜线从铁杆顶端延伸出去,穿过几棵老松树的树冠,一直消失在浓雾深处。天线的末端接在铁杆底部的一个铁盒子里,盒子上挂着锁。周怀山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锁,掀开盒盖。里面是接线柱和一段用油布裹着的引线。
  
  “天线没断。”周怀山检查了一遍,“接头也没锈。能用。”
  
  林默涵蹲下来,摸了摸接线柱。铜的,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铜锈,但擦掉之后,下面的金属还是亮的。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松树呼呼响,浓雾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山谷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梨山镇上的居民在点灯。更远处,一道灯火长龙蜿蜒着消失在山的另一边。那是台中的方向。
  
  林默涵看着那些灯火,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在台湾发报,是在高雄港的一间小阁楼上。那天的天线绑在屋顶的竹竿上,信号很差,他发了三遍才发出去。后来陈明月来了,她把天线从竹竿上拆下来,重新绑在阁楼最隐蔽的角落,外面用晾衣绳和铁丝伪装。她说“这样不会被发现”。她总是比他更细心。更安静。更能在危险来临之前闻到空气里的变化。
  
  而现在,他站在这座山的顶上,头顶是一根青松十年前架设的天线,脚下是漫山遍野的浓雾和松树。陈明月在台北监狱里。苏曼卿不在了。老赵牺牲了五年。老渔夫走了三年。他一个人站在这里。但又不是一个人。
  
  “周大哥。”他开口。
  
  “嗯。”
  
  “你下山吧。我在这里发报。”
  
  周怀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把煤油灯留在地上,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发完了就下来。茶还热着。”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顶只剩下林默涵一个人,和呼呼的风声、松涛声、远处隐约的犬吠。他蹲在铁盒子旁边,把发报机的引线接好。然后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台老式发报机,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打开电源。指示灯亮起绿光。
  
  他戴上耳机。频率调好。手指放在电键上。然后他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晓棠的照片。陈明月的铜簪。苏曼卿的咖啡勺。老赵的钢笔。老渔夫的草帽。青松留下的半句话。最后是母亲站在厦门码头上,手里攥着那块玉。她说“带着它,就当你还记得回家的路。”
  
  他睁开眼。手指按下电键。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电波穿过浓雾,穿过松林,穿过梨山和台北之间三百公里的夜空。他发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打得清清楚楚。他知道侦测车可能就在某个山脚下游弋。他知道魏正宏的人可能已经在监听这个频率。但他必须发。因为这份情报,已经在脑子里装了三个月。
  
  最后一组数字发完。他关掉发报机,拔掉引线,把机器重新包好。然后他坐在石头上,摘下耳机,听着山风从耳边掠过。没有汽笛声。没有发报机的滴滴声。只有风。
  
  他把铜簪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簪尖抵着手指,月光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簪身上,泛着幽暗的光。他想起陈明月在监狱墙壁上画的那只海燕。那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海燕,翅膀张得很开。他没见过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陈明月还活着。就像他知道晓棠在大陆等着他。就像他知道,海峡的这边和那边,是同一个月亮照着的。
  
  林默涵把铜簪收回口袋。他站起来,提上煤油灯,沿着山路往下走。茶屋里的灯还亮着。周怀山在灶台旁边坐着,看见他进来,递过来一碗热茶。林默涵接过去,喝了一口。茶还热着。味道跟来时一样,微苦,但回甘。
  
  “发完了?”周怀山问。
  
  “发完了。”
  
  “明天十五。姓孙的看守会来买茶。”
  
  “我知道。”
  
  周怀山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茶屋外面,梨山的夜很静。雾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一缕,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缓缓旋转。林默涵靠在椅子上,闭上眼。他还有三天。三天之内,他得去台北。他得想办法见到那个姓孙的看守。他得知道陈明月的消息。然后——然后他才能想下一步。
  
  但此刻,在这间被浓雾包裹的茶屋里,在炭火的暖意和茶香中,他允许自己闭了一会儿眼。就一会儿。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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