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抵抗 (第2/2页)
　　
　　“巴顿！打那里！用你最纯粹的‘震动’！不是能量冲击，是物理的‘振波’！”
　　
　　巴顿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没有凝聚心火，没有附加任何符文概念，只是将全身力量，将铸铁回响赋予的、对物质最本真的理解与掌控，全部灌注进紧握的拳头和那柄虚影之锤中。他弓身，踏步，挥击——动作古朴得如同原始人敲击石块。
　　
　　锻造锤虚影砸在陈维所指方向的虚空。
　　
　　没有光芒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让胸腔跟着共振的“嗡”鸣。
　　
　　下一刻，那片巨大的冰挂，内部结构被这精准传导的震波彻底破坏，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它脱离了岩壁，不是坠落，而是崩塌、碎裂成无数边缘锋利的冰块和冰锥，化作一场死亡的暴雨，朝着下方正在速降的两名追兵笼罩而去！
　　
　　那两名秩序铁冕精锐反应极快，立刻中断速降，试图向侧方荡开并用符文护盾抵挡。但冰崩的范围和时机太过刁钻，他们勉强避开了最大的几块，却仍被无数碎冰击中。特制的御寒护甲能抵挡低温，却难以完全化解高速冰锥的动能和巴顿锤击蕴含的、干扰能量稳定的震荡余波。
　　
　　惨叫声被风雪吞噬，两个黑点失去控制，在冰壁上碰撞翻滚，最终消失在下方翻涌的雪雾中。
　　
　　“走！”陈维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暗红冰渣，身体摇晃，被巴顿一把扶住。
　　
　　这不是胜利，只是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换来的一点喘息。高处的其他追兵显然被激怒，更多的黑点开始移动，并且，那种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声再次隐约传来——他们在重新协调，准备发动更致命的打击。
　　
　　队伍在黑岩坡上艰难攀登。这里的风果然诡异地减弱了，雪花也稀薄许多，但一种更深沉的不安笼罩下来。岩石是黑色的，不是冻土或冰岩的黑色，而是一种吸光的、仿佛连视线都能吞没的黯黑。上面覆盖着薄薄的、颜色暗红的霜，像是干涸的血迹被无数次冻结又融化后的残留。
　　
　　雅各变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畏缩，紧紧抓着赫伯特的袖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岩石表面，嘴唇无声地嚅动。
　　
　　“这里有……东西。”艾琳喘息着，镜海回响枯竭让她失去了大部分超常感知，但直觉仍在报警，“很古老，很……悲伤。还有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声音’。”
　　
　　塔格率先登上坡顶，随即僵在原地。
　　
　　坡顶之后，并非继续向上的山脊，而是一个向内凹陷的、半天然半人工的平台。平台尽头，是岩壁上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裂口，像一张痛苦嘶吼的嘴。裂口边缘，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更加深暗的红雪。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裂口前方的空地上，矗立着几座“雕塑”。
　　
　　那是用冰块、冻硬的泥土、黑色的岩石碎片以及……某些无法细辨的有机质残骸，粗糙堆砌而成的人形。它们姿态扭曲，有的跪地祈祷，有的伸臂向天，有的相互拥抱冻结在一起。数量不多，只有五六座，但每一座都透着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绝望和虔诚。时间的风霜磨损了细节，却让那股凝固的情绪更加触目惊心。
　　
　　而在这些冰骸雕塑的中心，插着一根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非金非木的深褐色柱子，大约一人高，表面布满无法解读的扭曲纹路。它静静立在那里，没有任何灵光波动，却仿佛是整个平台、这片红雪、这些冰骸的焦点。一种绝对的“寂静”以它为中心弥漫开来，不是静默场那种强加的压制，而是更深层的、仿佛连时间和声音都被吸收殆尽的“空洞”。
　　
　　“这是……”赫伯特声音发颤，“祭祀场？还是……纪念碑？”
　　
　　雅各突然挣脱他，踉跄着扑向那根柱子，却在几步之外硬生生停住，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不对……不对……歌声停了……祂不在这里了……只有‘饿’……好‘饿’……”
　　
　　陈维体内的第九回响碎片，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悸动。
　　
　　不是共鸣，而是一种……近乎“悲恸”的震颤。碎片旋转几乎停止，所有的“回响”都向内收缩，指向那根柱子，指向这片土地深处某个更大的、破碎的“虚无”。
　　
　　他明白了。
　　
　　这里不是避难所。这里是另一处“伤口”，一处更加古老、或许与“寂灭之喉”同源、甚至就是其延伸或前兆的“伤痕”。这些冰骸，是许多年前，感知到这片“虚无”或者被其吸引而来的生命，最终在这里以最残酷的方式，将自身的存在“献祭”或“固化”，试图填补、沟通或仅仅只是记录下这份绝望。
　　
　　而那根柱子……很可能是某种“界碑”，或者“锚点”的残骸。
　　
　　高处的追兵没有跟上来。他们停在了黑岩坡的下方，淡银色的光点在那里徘徊，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但陈维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他感觉到，脚下这片“安静”的平台，那股深沉的“饥饿”感，正在缓缓苏醒。雅各感受到的“饿”，不是生物的食欲，而是这片规则伤痕对“存在”、“对‘回响’、对一切能填补其虚无之物的本能吞噬欲。
　　
　　他们从捕猎者的陷阱，跳进了一个或许更危险的、缓慢消化猎物的胃囊。
　　
　　而就在这时，维克多教授那边，跨越遥远空间传来的、微弱的契约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个清晰却充满疲惫与急切的意念碎片，直接敲打在陈维与艾琳因为深度联结而异常敏感的精神层面：
　　
　　“……第七阵……启动代价……巨大……坐标已锁定……坚持……三十息……”
　　
　　三十息。大约一分钟。
　　
　　传送即将到来。但坐标锁定在这里——这片古老伤痕的中心，这个正在苏醒的“饥饿”之地。
　　
　　陈维抬起头，看向围拢过来的同伴们疲惫而惊惶的脸，看向那根寂静的柱子，看向坡下虎视眈眈的追兵，最后看向艾琳那双映着自己苍白面容的冰蓝色眼睛。
　　
　　他笑了，嘴角扯动，带着血冰。
　　
　　“最后三十息。”他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风的余音，“烛龙之眼，第一次全体抵抗。不是为了赢……”
　　
　　他握紧了艾琳的手，感受着巴顿炽热的呼吸，塔格绷紧的弓弦，赫伯特推眼镜的虚扶动作，甚至雅各那无意义的呜咽。
　　
　　“……是为了告诉它们，也告诉我们自己。”
　　
　　他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那点暗金色的碎片光芒，如同即将熄灭的恒星，骤然亮起。
　　
　　“我们，不是食物。”
　　
　　平台的边缘，暗红色的雪，开始无声无息地融化，露出下方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岩石表面。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吸力，从大地深处传来。
　　
　　三十息，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