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2章 一碗面的事 巴刀鱼觉得自己可能 (第1/2页)
巴刀鱼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快死了。他的小餐馆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一个客人上门。冰箱里的食材开始散发出一种微妙的气味,像是某种警告——再不用掉,你连倒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直接烂掉。电费欠了两个月,房东老周昨天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盯着玻璃门上那张“旺铺转让”的纸条看了又看,最后叹了口气走了。老周是个厚道人,厚道人的叹气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今天是星期四。
巴刀鱼之所以记得今天是星期四,不是因为他在乎日期,而是因为每个星期四,酸菜汤都会来。酸菜汤本名当然不叫酸菜汤,他姓汤,单名一个“酸”字。汤酸。他爸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希望他这辈子能尝遍人间酸楚然后大彻大悟,结果他果然尝遍了,然后成了一个脾气暴躁的厨子。每次来巴刀鱼店里,他只点一道菜——酸菜鱼。自己带酸菜,自己带鱼,借巴刀鱼的灶台做,做完自己吃掉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留给巴刀鱼。按酸菜汤的说法,这叫“江湖救急”——救巴刀鱼的急,因为巴刀鱼的厨艺实在不配拥有客人。
这时候门铃响了。不是“叮咚”那种清脆的响,是生锈的铁丝刮过铁皮的声音,听了让人牙酸。
酸菜汤推门进来,左手拎着一条还在蹦的草鱼,右手提着一坛子老酸菜,肩膀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厨师服,领口有几点洗不掉的酱油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你还在啊。”酸菜汤把草鱼往水池里一扔,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餐厅,“我以为这周就该贴封条了。”
“快了。”巴刀鱼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收银机上,有气无力,“老周昨天来过了,说水电费可以再缓一周,但房租不能再缓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骗他的。”
酸菜汤没接话,直接走进后厨。后厨也冷清,灶台擦得锃亮——因为根本没用过。冰箱里只有半棵蔫了的娃娃菜、两颗鸡蛋和一盒过期三天的豆腐。酸菜汤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又关上,表情像见到了死人。然后他开始处理那条草鱼。刮鳞、去鳃、剖腹、剔骨,动作干净利落,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刀都精确得像量过。鱼片切出来薄得透光,码在盘子里,层层叠叠像白色的花瓣。酸菜是自己腌的,老坛子里捞出来,颜色金黄发亮,酸味一飘出来,巴刀鱼的胃就开始抽搐。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酸菜汤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
“你肚子叫的声音比门铃还响。”
巴刀鱼没有反驳。他确实三天没吃东西了。不是没钱买吃的,是没心情。一个开餐馆的人,在自己的餐馆里吃泡面,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失去一切食欲。更何况他连泡面都懒得泡,干嚼了两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嚼到一半还被包装袋里的调料包呛了一下,咳了五分钟,那场面要多惨有多惨。
灶火燃起来了。酸菜汤把鱼骨煎到两面金黄,加热水,大火滚开,汤色迅速变白。酸菜下锅的一瞬间,那股酸香顺着热气蒸腾上来,充满了整个后厨,又从后厨弥漫到前厅,从门缝里飘到了街上。
香味是有脚的。
它可以走进人的鼻子里、胃里,甚至走进人的记忆里。它可以让你想起一些你已经忘记很久的东西。比如小时候你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比如你第一次跟朋友喝醉了酒在路边摊上大哭大笑的那个夜晚,比如你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她做的菜其实很一般,但你就是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味道。
门铃又响了。
不是酸菜汤带来的那种刺耳的声音,而是一个真正的“叮咚”声。清脆,干净,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
巴刀鱼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的帆布鞋。头发很长,扎成两条松松垮垮的麻花辫,辫梢用红绳系着。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瞳孔里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月亮。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盯着后厨的方向,鼻子轻轻翕动了两下。
“好香。”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巴刀鱼差点没听见。但她说的是实话。酸菜鱼的香味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占领整个空间。巴刀鱼甚至觉得那股香味已经渗透了他身后那面贴满了水电费催缴单的墙壁。
“进来坐吧。”巴刀鱼从柜台上抬起头,“今天是试菜,不要钱。”
酸菜汤从后厨探出头来,想纠正“这不是试菜这是我的酸菜我的鱼”,但看了巴刀鱼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把话咽回去了。
女孩犹豫了一下,迈进了门槛。
然后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门框上方那盏日光灯闪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而是像有人用手指在灯管上轻轻弹了一下。灯管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光线忽然变暖了,从惨白变成了橘黄,把整个前厅照得像傍晚的夕阳。
巴刀鱼揉了一下眼睛。他觉得可能是自己饿得太久产生了幻觉。但酸菜汤在后厨也感觉到了。他握刀的手忽然一热,像是有一股暖流从刀柄传到了掌心,沿着手臂一直往上,钻进胸口,最后停在了心脏的位置。那种感觉很舒服——就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草鱼是普通的草鱼,菜市场里十块钱一斤。酸菜是自己腌的,坛子在出租屋阳台放了三个月。酸菜汤做这道菜做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但今天不一样。他能感觉到刀下的每一片鱼肉都在回应他的动作,像是鱼肉自己在告诉他该切多薄、该从哪个角度下刀。锅里的汤在翻腾,每一朵气泡冒起来的节奏都和他心跳的节奏同步。
他撒了一把干辣椒进去,热油一浇,“滋啦”一声,红油翻滚,香气炸开。那股香气混着酸菜的酸、鱼肉的鲜、花椒的麻、辣椒的香,拧成一股绳子,从前厅窜到后厨,又从后厨窜到街上。
一个路过的外卖小哥在门口刹停了电动车,冲里面喊了一声:“老板,这是做的什么?闻着也太香了吧!”
“不卖。”巴刀鱼说。
“那什么时候开卖?”
“你问她。”巴刀鱼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陌生女孩。
外卖小哥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老板脑子有问题,摇摇头骑车走了。
女孩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茎蔓耷拉下来,看起来比巴刀鱼还丧。但她坐下之后不到五分钟,那盆绿萝的颜色肉眼可见地在变绿。不是那种植物正常生长的变绿,而是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画笔在一笔一笔地给它上色——从叶尖开始,先是浅绿,然后是深绿,最后绿得发亮,茎蔓也慢慢挺起来了,最顶端还冒出了一片嫩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酸菜汤端着那盆酸菜鱼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他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老巴。”他说。
“嗯。”
“你窗台上的花活了。”
“我看见了。”
“那盆花你三个月没浇过水。”
“我知道。”
“它刚才还是黄的。”
“我知道。”
“现在它是绿的了。”酸菜汤的声音非常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但绿了,还长了新叶子。那个小姑娘坐过去不到五分钟。”
巴刀鱼看着酸菜汤,酸菜汤看着巴刀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也看到了对不对?所以不是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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