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4章 一锅酸菜鱼,半座城的旧魂 (第1/2页)
巴刀鱼没想到,凌晨三点的城中村,会安静成这个样子。
平时这条巷子吵得很。左边那家烧烤摊的炭火要烧到凌晨两点,右边那家收废品的老头五点半就起来砸易拉罐,中间夹着他那家半死不活的“巴记小厨”,招牌的灯管坏了一半,“巴记”两个字亮着,“小厨”两个字黑了三个月。他每天在这条巷子里进进出出,习惯了那股混合着孜然、铁锈和油烟的味道,习惯得都快忘了空气本来是什么味儿。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整条巷子都空了。
不是人走了的那种空——人走了,至少还有烟头在路面上,有没来得及收的塑料凳,有不知谁家晾在电线上的裤衩在风里晃。今晚的空,是连这些东西都没了。地面上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拿扫帚一寸一寸扫过。烧烤摊的推车还在,可炭火已经凉透了,伸手一摸,铁的,冰凉,连一点余温都没有。他站在巷子口,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斤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草鱼片,还在往下滴水,另一只手揣在围裙兜里,攥着半截削了皮的青萝卜。脚边蹲着一条不知道哪儿跑来的黄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往外支棱,正仰着头看他。
“别看我。”巴刀鱼低头跟黄狗说,“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黄狗歪了歪脑袋,耳朵动了一下,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这人有个毛病——跟动物说话。不是那种“哎呀小狗狗好可爱”的宠溺语气,是那种很认真的、跟人商量的语气。在城里混了这么些年,他发现跟人说话不如跟狗说话管用。人听了你的话,转头就给忘了;狗听了你的话,至少会摇摇尾巴。
巴刀鱼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里走。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嗒,嗒,嗒,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好像整条巷子都在帮他数步子。走到“巴记小厨”门口的时候,他把塑料袋换了只手,腾出右手去摸卷帘门的钥匙,刚摸到一半,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卷帘门是开着的。不是被人撬开的那种开——锁完好,门帘完好,连门框上他亲手贴的那张“营业中”贴纸都还歪歪扭扭地挂着。可门就是开着的,往上卷了半人高,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里面亮着灯。不是日光灯,是一种说不上来颜色的光,介于橘黄和淡金之间,像冬天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照在旧书上,暖暖的,旧旧的,带着一股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巴刀鱼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先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把那半截青萝卜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放在塑料袋上面,然后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他右手的手腕上有一道疤,是三年前剁猪蹄的时候滑了刀,疤是好了,但每逢遇到不对劲的事,那道疤就会隐隐发烫。现在它在发烫。
“家里有人?”他冲门里喊了一声。没人应。那股光还是亮着,稳稳当当的,不闪不晃。巴刀鱼弯腰钻了进去。
店还是他的店。六张桌子,二十四把椅子,收银台上摆着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招财猫,猫的右手掉了,他用胶水粘了三回,每回都粘歪,现在那只猫举着爪子,像是在跟空气划拳。厨房的玻璃门上还贴着他上个月写的纸条——“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账,熟人也不行,亲妈也不行”。一切都跟他今早出门时一模一样。除了两个人。
靠窗那张桌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姑娘。老太太看着有六七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枚银色的发夹。年轻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副碗筷,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筷托上,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等菜。
巴刀鱼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门口。他进来的时候门口没有人。他能确定。她们不是从门口进来的。但他更确定的是——他不认识她们。在他店里赊过账的人他都能记住脸,这两个人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两位。”他清了清嗓子,“现在是凌晨三点。本店已经打烊了。如果你们是来吃饭的——”
“我们是来吃饭的。”
说话的是那个老太太。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着巴刀鱼,眼睛是灰蓝色的,像下过雨的湖面。
巴刀鱼跟她对视了两秒。他见过很多奇怪的人。在他这家店里,凌晨来吃夜宵的酒鬼,吃了一口他炒的回锅肉就开始嚎啕大哭说想他妈,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但眼前这个老太太,身上没有酒味,也没有那种半夜失眠出来瞎逛的恍惚感。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就像是白天来吃饭的普通客人,点上两个菜,一碗米饭,安安静静吃完,付钱走人。
“吃什么?”巴刀鱼问。他已经进了厨房系上了围裙。来都来了。凌晨三点,空巷子,凭空出现的客人,怪颜色的灯光——但客人就是客人。他妈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到现在——“开饭馆的,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菜炒了。客人等着呢。”
老太太看了看墙上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黄的菜单。“酸菜鱼。”她说。“我孙女想吃酸菜鱼。”
巴刀鱼转头看向那个年轻姑娘。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发生。她的皮肤很白,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晒过太阳的白,白得有点透明。听到“酸菜鱼”三个字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巴刀鱼一眼。就一眼。巴刀鱼的后背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她的眼神有多吓人——恰恰相反,她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酸菜鱼。等二十分钟。”他转身走进厨房,把那两斤草鱼片拍在案板上,开始备料。
草鱼片是今天下午腌的,用盐、料酒、姜片抓过,在冰箱里放了小半天,肉质正是最嫩的时候。酸菜是他自己泡的,老坛子,泡了三个月,捞出来切段的时候那股酸香直冲脑门,把他刚才起的那层鸡皮疙瘩都冲下去了。干辣椒剪成段,花椒用青花椒,蒜瓣拍碎,姜切片,葱切段。他做菜的时候从来不说话。这是他当厨师养成的习惯——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上,油温、火候、下料的顺序,每一样都得掐得准。做菜跟打架一样,一个分心,味道就跑了。而今晚,他尤其不想分心。
铁锅烧热,冷油滑锅,先下姜蒜爆香,再下酸菜段炒出酸味,加高汤,大火烧开。汤开了之后他把火调到中火,让汤面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然后把腌好的鱼片一片一片铺进去。鱼片入锅的瞬间,他的右手腕忽然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灶火溅出来的那种烫。是从里面往外烧的那种烫,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骨头缝里,然后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肩膀,走到后脑勺,走到他闭着的眼睛后面。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的不是厨房,不是灶台,不是锅里正在翻滚的酸菜鱼。他看见的是一片老城区,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房子低矮,全都是瓦房,路是石板路,路边有一条小河,河水浑黄,河面上漂着烂菜叶子和泡沫饭盒。河边的石阶上蹲着一个老太太,蓝布褂子,银发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洗好的酸菜。她的身边蹲着一个小女孩,淡绿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正把一片酸菜叶子举在太阳底下看,阳光透过叶子,把她的手指照成了淡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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