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佛火,屠杀 (第1/2页)
清风徐徐。
鱼市的喧嚣已经被远远抛在远处。
少女跟在锺鬼身後,赤脚踩在湿润的泥路上,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却不敢慢下一步。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刚才鱼市里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刀疤李狰狞的笑脸、父亲跪地磕头的背影、周围渔民麻木的眼神,还有……
眼前这位神秘人扔出的那枚金叶子。
金灿灿,
好似诱人的魔鬼。
她偷偷擡眼,看向前方那道背影。
很高、很壮,穿着玄黑色长衫,质地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滑。
走路时步伐平稳,袍角几乎不沾尘土。
刚才在鱼市,他仅仅说了一句话,就让刀疤李那种凶神恶煞的人变了脸色,乖乖放人。
他是什麽人?
为什麽要救自己?
少女心中忐忑,像揣着一只乱跳的兔子,眼中也露出迷茫。
离开鱼市後,自己要去哪里?
还能回家吗?
父亲欠的债真的算清了吗?
更有对锺鬼的畏惧。
这位神秘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说话时像一尊石像,眼神扫过来时,让她想起深冬湖面的冰。
但……
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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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也许这位大人是好人?
他救了自己,也许……
也许会给自己一条活路?
「大……大人。」
少女鼓起勇气,小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像风中的芦苇。
锺鬼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我……我叫赵小鱼,今年十六岁。」少女轻轻咬了咬嘴唇,继续道:
「我……我会洗衣、做饭、修补渔网,还会辨认一些草药……」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用处」都说了出来,生怕自己不够「有价值」。
然而,
前方的人依旧沉默。
只有脚步声在泥路上规律响起,和她急促的心跳混在一起。
赵小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起村里老人曾经说过的故事。
有些富家老爷会从穷人家买女孩子,带回去当丫鬟,运气好的能吃饱穿暖,运气差的……
会被卖到更糟的地方。
还有一些类似於刀疤李的人,视他人性命如草芥,随意辱骂。
这位大人,会是哪种?
她不敢再想,只是低着头,机械地跟着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人忽然停下。
赵小鱼险些撞上去,慌忙後退两步,低着头不敢看。
「最近三天,你去过哪些地方?」锺鬼的声音响起,平淡,没有起伏,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可曾去过什麽特殊之处?」
他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去买一个少女,只是此女身上有那楚清霄的气息。
显然。
两人在最近有过接触。
赵小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她急忙努力回忆,小声道:「前天……前天我在家补渔网,没出门。昨天早上跟我娘去湖边洗衣服,下午……下午去了一趟静心庵,给娘求药。今天……今天一早就被爹带到鱼市……」
她唯恐遗漏,曲着手指不停的扣算,把最近三天的经历一一道来。
「静心庵?」锺鬼心中微动,转身看向她。
赵小鱼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一紧,连忙点头:「是……是西边小岛上的那座庵堂,妙真师太住在那里,她……她会治病,附近的渔民有个头疼脑热、伤筋动骨的,都会过去求药。」
「怎麽去?」
「划船……大概两个时辰。」赵小鱼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要去静心庵?」
锺鬼没有回答,而是开口道:「指方向。」
赵小鱼茫然擡头,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方位,伸手指向西侧湖面:
「那……那边。」
「距离近了可以看到一座像龟背的小岛,静心庵就在岛上的山坳里。」
锺鬼顺着她手指的放下看去,双目灵光一闪,随即垂首看来:
「怕高吗?」
「啊?」赵小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她只觉一股阴冷的风凭空卷起,将她整个人裹住。
视线瞬间拔高,脚下地面急速远离,鱼市、村落、湖岸等……
一切都在缩小。
「啊——!」
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赵小鱼死死闭着眼,双手胡乱挥舞,却什麽也抓不到。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她头发散乱,衣衫猎猎作响。
飞……
飞起来了!
「仙师!」
惊恐、狂喜、忐忑、激动,诸多复杂情绪化作嗓子里怪异的声响:
「您是仙师?」
岛上的渔民都听说过有关仙师的故事,但几乎没人真正见到过。
据说。
碧磷帮的帮主就是某位仙师的弟子,但这也仅仅只是据说而已。
没想到,
救了自己的大人竟然是一位仙师!
赵小鱼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同时胃里翻江倒海。
渐渐地,最初的恐惧退去,一种奇异的感受涌上心头。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
脚下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渔船像叶子一样漂着,远处岛屿星罗棋布,天空湛蓝,云絮触手可及。
风虽然冷,却带着湖水特有的清新气息。
这就是……
飞的感觉?
赵小鱼呆呆看着,忘了害怕。
她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仙人一怒,伏屍百里;仙人一喜,鸡犬升天。
自己这是……遇到仙缘了?
心中那股希冀,像被风吹起的火星,骤然明亮起来。
也许,
也许这位仙师会收自己为徒?
就算不能,当个使唤丫头也好,至少……至少不用再担心被碧鳞帮抓走,不用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道能不能把爹娘也接过来。
她偷偷看向锺鬼。
豹头环眼、铁面虬鬓,极其骇人。
五官轮廓深刻得像刀削出来的,眼神直视前方,没有任何情绪。
赵小鱼心头一颤,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一层阴影。
这位仙师,看起来……
不太好相处。
阴风卷着两人,掠过湖面,不过盏茶功夫,便落在她口中所言的那座龟背形小岛上。
脚踏实地,赵小鱼腿一软,险些摔倒,慌忙扶住旁边一棵树。
她脸色发白,胃里还在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幻不实感。
刚才,
自己真的飞起来了?
锺鬼没理会她,目光扫过四周。
小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树木葱茏,鸟语花香。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草木清气,令人心神一宁。
一条青石小径从岸边蜿蜒向上,通往岛心山坳。
「走前边。」锺鬼道。
赵小鱼连忙点头,沿着小径前行,她来过这里几次,还算熟悉。
一边走,她一边小声介绍:
「妙真师太是十年前来岛上的,以前这座岛上的师太去世後,她重建了静心庵。」
「她的医术很好,什麽病都能治,而且……不收钱。」
「妙真师太?不收钱?」锺鬼笑了笑,因相貌丑陋而显得表情有些古怪。
「嗯。」赵小鱼点头:
「师太说,看病是积功德、了因故,所以不收凡人的金银。」
「不过我们渔民过意不去,每次过来都会带些鱼获、米粮,或者帮她打扫庵堂、修补屋顶。」
「对了,师太……师太她也吃鱼肉的。」
说到最後一句,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
锺鬼对此倒不意外。
佛门亦有「酒肉穿肠过」的说法,真正的修行者从不在乎外相。
「师太很神秘。」赵小鱼看了看钟鬼,念头一动,继续道:
「没人知道她从哪来,也没人见过她离开这座岛,她平时除了采药、看病,就是在庵堂里念经,有人说……她是在等什麽人。」
或许,
等的就是面前这位『仙师』?
小径尽头,山坳深处,一座白墙青瓦的小庵堂映入两人眼帘。
庵堂很小,只有三间屋舍,围成一个小院。
院中一株老梅,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旁放着几个晾晒草药的竹匾。
墙根处种着些常见药草,长势喜人。
此刻,庵门开着,隐约能听到木鱼声。
赵小鱼在院门外停下,恭敬行礼:「妙真师太,东村赵小鱼求见。」
木鱼声停。
片刻,一名素袍女尼从堂内走出。
女尼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容清秀,眉目柔和,眼神澄澈得像秋天的湖水。
她身上僧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补丁,却浆洗的乾乾净净。
她赤着脚,脚踝纤细,踏在青石板上,轻盈无声。
「小鱼?」妙真看到赵小鱼,微微一笑,随即目光落在锺鬼身上,笑容微敛,合十行礼:
「这位施主是……」
「鬼王宗锺鬼。」锺鬼拱手,开门见山:
「受鱼龙岛二岛主王仙子之托,前来请师太去往岛上一叙。」
「二姐?」妙真眸光微动,沉默片刻,轻叹:
「她终究还是寻来了。」
二姐?
锺鬼眼神微动。
看来此女与鱼龙岛两位岛主的关系非同一般,难怪王滢会信任。
「两位请进!」
她示意二人进院,在梅树旁石凳坐下,又让赵小鱼去堂内取茶。
「二姐让施主来,想必鱼龙岛已到危急之时。」妙真斟茶,声音柔和:
「但她有所不知,我曾在此立誓,除非『琉璃盏』灯芯自燃,否则不再踏足泽湖纷争。」
说着。
朝堂内一指。
佛龛前,供着一盏莲花形琉璃灯盏,灯盏中心有一截短短灯芯,色呈灰白,毫无光泽。
「灯芯自燃?」锺鬼皱眉:
「它可以自燃?」
「自是可以。」妙真双手合十,轻轻一礼:
「此盏乃贫尼偶然所得佛门传承至宝,灯芯需燃『净业佛火』。」
「凡火,不能燃。」
「师太可曾见过它点燃?」锺鬼伸手,掌心浮现一团幽冥鬼火:
「可否让锺某试试?」
「阿弥陀佛。」妙真面色微变:
「善哉!善哉!」
「施主……不可对佛不敬。」
「我只是好奇。」锺鬼手一翻,掌心的幽冥鬼火消失不见:
「师太难道没想过,自己有可能守着一盏不能点燃的琉璃盏空耗时日。」
「阿弥陀佛!」妙真音带不悦:
「净业琉璃盏乃佛门至宝,能否点亮,贫尼自然一清二楚。」
「只不过……」
「需要一些东西。」
「需要什麽?」锺鬼想了想,道:
「不麻烦的话,锺某可以帮忙。」
「因果。」妙真摇头:
「佛火点燃,需了结因果,或救人消病痛,或调解泯恩怨……」
「待到因果集齐,自会点燃。」
「了结因果?」锺鬼面露沉吟:
「因果之说真真假假……」
「施主慎言。」妙真垂首:
「因果无假!」
「好吧!」锺鬼并不打算与她争论,点了点头,道:
「换言之,师太需要了结足够多的恩怨,才可点亮琉璃盏。」
「可以这麽理解。」妙真淡淡道:
「贫尼驻此庵十年,救治伤患无数,调解仇怨三百二十九桩,超度亡魂百余。」
「然灯芯至今未燃,可见因果未了。」
呼……
山风刮过,落叶纷飞。
梅树下。
一位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壮汉,一位气质柔和、眉目清秀的女尼相对而坐。
两人一刚一柔,彼此相冲,在赵小鱼的眼中却又分为契合。
好似,
本就应该如此。
「那麽……」
锺鬼慢声开口:
「师太可能估算,按照你的进度,还需多久才可点亮那琉璃盏?」
「若依眼下这般,或需三五年时间。」妙真擡眸,静静看着他:
「二姐等不了那麽久,是吗?」
「不错。」锺鬼点头:
「鱼龙岛遭遇外敌,阵法受损,最多撑五日……还有四日。」
妙真默然。
良久,
方道:
「我知她有难处,然贫尼已经立下誓言,除非灯芯自燃不然不会离开。」
场中一静。
「嗬……」锺鬼突然轻笑:
「师太,想要了结因果,有的是办法,你的做法太过迂腐。」
?
妙真美眸收缩,目光悠远。
「施主,莫要妄言。」
「是否妄言,师太自己清楚。」锺鬼起身,大踏步朝着佛堂行去:
「佛门之中曾有一佛,居於幽冥地府,号「地藏」,曾有言。」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妙真本欲伸手拦截,闻言身躯一僵,面上露出震撼动容之色。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善哉!善哉!」
她双手合十,表情复杂,垂首朝着锺鬼所在一礼:
「施主所言甚是,是贫尼着相了。」
佛堂内。
锺鬼来到琉璃盏前,伸手触碰灯芯,灰白灯芯,依旧沉寂。
灯油摇曳,伸手触碰竟是如空气一般。
「灯油乃业力。」
妙真行至近前,道:
「可观,不可碰。」
「大开眼界。」锺鬼点头,把琉璃盏递给对方,又看向赵小鱼。
「你留下,看守庵堂,我与师太走一趟。」
「啊!」
赵小鱼一愣,下意识看向妙真师太。
「有劳。」妙真双手合十:
「静心庵内室有贫尼配置好的草药,若有人来访,交予即可。」
「另有些许杂物,你可随意观摩,兴许能得……几分缘法。」
「师太放心。」赵小鱼连忙点头,浑然不知所谓缘法为何:
「我一定看好家。」
*
*
*
阴风狂卷。
内里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因果?」
锺鬼慢声开口:
「只要人还活着,就会有因果,人一死,所谓的因果自也会了结。」
「阿弥陀佛。」妙真低语:
「杀人太多,因果业力缠身,施主要想明白?」
「嗬……」锺鬼眯眼:
「锺某并非厮杀之人,却也不觉得杀人算什麽,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
「对了!」
他转移话题问道:
「师太与鱼龙岛的三位道友是何关系?」
「三位岛主?」妙真动作微顿:
「善哉!」
「看来大姐、二姐终於寻到了合意之人,鱼龙岛传承有主。」
她并未回答问题,转而问道:
「施主又与鱼龙岛有何关系?」
「鱼龙岛的三岛主是锺某师妹,关系极好。」锺鬼开口道:
「此番也是因她,才跑这一趟。」
「原来如此。」妙真了然:
「据传鬼王宗弟子多勾心斗角、同门相残,看来传闻并不属实。」
「嗬……」锺鬼笑道:
「传闻不假,只不过师妹不是那等人,锺某也不至於太薄情。」
妙真点头,
她面泛沉思,目光悠悠,似是在回忆什麽。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轻叹一声,慢声开口,声音飘忽,像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
「当时我与大姐苏慧、二姐王滢三人一起,一同误入鱼龙岛。」
「那时我们只是三个普通人,在岛上触动了古阵,被拖入一处幻境。」
「并在幻境中得了先人的传承。」
妙真表情复杂,道:
「身在幻境,不知真伪,时光流转,我们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大姐苏慧是世家小姐,一心求道,早早悟得本如超脱出来。」
「二姐王滢乃江湖侠女,笑傲恩仇,而我……」
「成了男儿身。」
嗯?
锺鬼侧首,面露诧异。
「不错。」
妙真轻叹:
「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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