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码头工人 (第2/2页)
院子里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听到“每天多给五文”,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五十文!这几乎是一个壮劳力建码头时半天的工钱!
江大力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地打量着钱前易,目光在那身整洁的蓝色工装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院外围观的乡亲们;那些曾参与码头建设的人,如今个个脸色红润,身上穿着厚实的新棉袄,与依旧衣衫褴褛的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钱大人,请进来说话吧。”江大力终于侧身让开。
钱前易走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院中除了一个简陋的灶台和几张破板凳,几乎一无所有。正屋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土炕上躺着一位面色蜡黄的妇人,几个孩子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让钱大人见笑了。”江大力有些窘迫地擦了擦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凳子,“家里婆娘病了多时,一直没好……”
正说话间,屋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江大力脸色一变,正要进屋,钱前易拦住了他。
“江大哥,我们这次从香江带来了医疗队,本就是要为乡亲们免费看病的。临时医院的筹建三天就能完成。到时候,一定送大嫂去看看。”
江大力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前易趁热打铁,将那份铅字打印机印好的合同递了过去:“这是装卸工的用工合同,所有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绝无隐瞒。”
一位识字的工友接过合同,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高声念起来。合同用的是大白话,条款详尽到令人惊讶:每日工作四个时辰(上午两个半、下午一个半,中间休息一个时辰),管两顿饭且保证有肉;发放工作服一套、劳保手套两双;工伤由特区全额承担治疗费用;工钱每日一百五十文,当日下工时结清……
每念出一条,院中的惊叹声就高一分。当念到“发放工作服”时,几个年轻人已经激动地跳起来;他们见过特区人员穿的那种蓝色工装,布料细密厚实,式样利落,据说冬天防风夏天透气。这样的衣服在市面上至少要卖三四个银元,是码头工人两三个月的收入!
“江大哥,还犹豫啥!”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喊道,“这条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就是!干几天活白得一套好衣裳,工钱还这么高!”
“江大哥,带着咱们干吧!”
在乡亲们期盼的目光中,江大力深吸一口气。他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虽然识字不多,但那些朴实直白的条款他完全能看懂。最关键的是,合同最后明确写着:“本合同经双方自愿签订,任何一方可提前三日告知解除,不得强迫。”
他抬头看向钱前易:“钱大人,这……这合同上写的,都作数?”
“字字作数。”钱前易正色道,“签了合同,你就是特区的正式雇工,受《特区劳动条例》保护。若有违反,你可以去指挥部投诉,也可以去即将成立的劳动仲裁委员会申诉。”
江大力沉默了许久。他想起这些天听到的种种传闻,想起王二家渐渐红润的脸色,想起那些在码头干活的人领到的年礼,想起腊月二十三那天,那个女官向工人们鞠躬的场景……
终于,他伸出粗糙的右手食指,在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在合同的签名处,留下了鲜红的指印。
钱前易长长舒了口气。他握住江大力的手:“江大哥,欢迎加入浦东建设。明天一早,码头见。”
离开江大力家时,夕阳已经西斜。钱前易站在卡车旁,回望那座破败的院落,心中感慨万千。他原以为码头把头都是威风凛凛的人物,却没想到这个在工人中威望最高的江大力,竟过着如此贫寒的生活。
“钱大人,您真是好人啊。”带路的老人抹着眼泪说,“江大力这孩子命苦,爹娘早亡,媳妇又病着,全靠他在码头上拼命。可他从来不克扣兄弟们的工钱,有时候还接济更困难的……这样的好人,该有好报啊。”
钱前易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真正的“好报”不是一时的接济,而是一个让勤劳者能凭劳动过上好日子的制度。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陆家湾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江大力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他一个个叫来的码头兄弟。他们肩上扛着扁担,腰间缠着绳索,这些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工具,也是他们与这个世界抗争的武器。
晨雾中,十五艘船的轮廓在黄浦江上若隐若现。更远处,对岸英租界的工地上已经响起了监工的皮鞭声和民夫的号子声。
江大力转过身,面对着他熟悉的兄弟们。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最后停留在远处码头新砌的青石堤岸上;那里,红色紫荆花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江风中传开,“今天开始,咱们给特区干活。”
人群安静下来。
“规矩大家都知道了:不偷奸耍滑,不欺负弱小,领了工钱,一文不少地带回家。”江大力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有一点,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苦力’,不是‘民夫’。特区的人叫咱们‘工人’。”
他转过身,望向江面上那些飘扬着紫荆花旗的船只。
“走,上工。”
三百多人扛起扁担,走向码头。他们的步伐坚定,腰杆挺直。晨光刺破江雾,照亮了这片正在改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