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利益之网裂 (第1/2页)
永徽六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灞桥的柳枝已抽出茸茸绿意,渭水也解冻奔流,带着冰凌碰撞的清脆声响。长安城在经历了一个动荡的冬天后,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比河水更加复杂的暗流。新政的成效、寒门的登堂,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不仅扩散四方,更在潭水深处,那些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礁石之间,撞击出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痕。
裂痕,首先出现在那张看似牢不可破的“旧利益之网”上。这张以门第、姻亲、故旧、利益交换编织而成的巨网,曾笼罩着帝国的权力与财富。关陇军事贵族,山东高门士族,南方侨姓与吴姓士族,乃至地方豪强,虽然彼此间也有竞争,但在面对皇权扩张、特别是触及他们根本利益(土地、人口、仕途特权)时,往往能默契地形成某种防御同盟。然而,新政的持续推行,尤其“考成法”与“青苗贷”在部分地区的切实落地,开始以不同的力度和方式,拉扯这张大网的各个节点, 利 益 的 分 化 与 选 择 的 困 境, 开 始 悄 然 浮 现。
山东,荥阳郑氏祖宅。
曾经煊赫一时、在汴州根基深厚的郑氏,自郑元礼、郑伦等核心人物被锁拿进京,家产被查抄,在河南道的势力遭到朝廷和新任汴州司马马周(那个寒门出身的能吏)的联合清洗后,已显露出颓势。但这等大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朝在野仍有不少支脉和门生故旧。然而,今春以来,郑氏族内的气氛,却与以往同仇敌忾的悲愤不同,多了几分诡异的沉闷与分歧。
议事堂内,烟雾缭绕。几位留在家中的族老和从各地赶回的核心子弟,正为家族未来争论不休。
“……必须联络太原王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还有朝中的长孙太尉,共同向朝廷施压!李瑾、武后如此倒行逆施,残害士族,我等岂能坐以待毙?当联合上书,痛陈新政之弊,请求陛下罢黜李瑾,停止新政,释放元礼公等人!” 一位中年子弟情绪激动,他是郑元礼的侄子,在家族生意中损失惨重。
“联合?拿什么联合?” 另一位较为年长的族老,曾官至刺史,相对清醒,冷笑道,“王氏在河北的田庄,今年也因‘青苗贷’和严查隐户,损失不小。卢家、李家在地方上的胥吏,也有因‘考成法’被揪出罢黜的。他们自身难保,还会为了我们郑家,去硬撼手握重兵、风头正劲的李勣,和深得帝心的皇后?至于长孙太尉……” 他压低了声音,“自去岁朝堂清洗后,愈发深居简出,对朝政不置一词。他是在自保,还是在等待时机,谁说得准?我们现在去求他,未必有用,反可能把他推向更谨慎的境地。”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业凋零,族人沦为阶下囚?” 先前那人不服。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开口,他是郑家这一代少数考中明经、在京为官(品级不高)的子弟,对朝局了解更多,“新政推行至今,国库确实充盈了些,百姓中也渐有称颂。陛下身体虽不佳,但皇后地位稳固,李勣、许敬宗等人鼎力支持。李瑾在地方虽有杀戮,却也实打实地整顿了吏治,安定了部分民心。 朝 廷 的 决 心, 恐 怕 比 我 们 想 象 的 更 加 坚 定。 硬 抗, 恐 怕 … … 就 是 下 一 个 汴 州 郑 氏。**”
“你的意思是……服软?向武后和李瑾低头?” 有人惊怒。
“不是服软,是 务 实。” 那年轻官员深吸一口气,“元礼公和郑伦叔父之事,证据确凿,行刺钦差更是大罪,翻案几乎无望。当务之急,是保住家族其他支脉,保住剩下的产业。朝廷新政,核心是‘考成’与‘青苗’。我们或许可以在不触犯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做出一些……姿态。比如,主动配合官府清查家族在河南道以外地区的田产、荫户,该纳税的纳税,该放还的放还一部分奴婢。对于‘青苗贷’,不再明里暗里阻挠,甚至……可以尝试将部分闲置钱粮,以合规方式,投入官府许可的工坊、商路,或者购买朝廷发行的‘水利债’(一种为兴修水利募集资金的新债券)。 表 现 出 顺 应 朝 廷、 支 持 新 政 的 姿 态。 同 时, 在 族 中 子 弟 的 教 育 上, 不 能 只 读 经 史, 也 要 让 他 们 学 些 算 学、 律 学, 以 备 将 来 科 举 之 用。 如 此, 或 许 能 为 家 族 在 新 的 朝 局 中, 保 留 一 线 生 机, 甚 至 … … 寻 得 新 的 出 路。”
这番话,在守旧的族老听来,简直是数典忘祖,但在一些较为清醒、尤其是有子弟在官场或经商、切身感受到新政压力的族人心中,却激起了波澜。继续硬抗,风险极大,且看不到胜算。顺势而为,做出妥协和改变,虽然痛苦,却可能保存实力,甚至在新格局下找到新的利益增长点。郑家,这个山东高门的代表之一,内部首次出现了公开的、关于是否调整策略以应对新政的激烈争论。 这 是 利 益 之 网 出 现 的 第 一 道 明 显 裂 痕—— 生 存 策 略 的 分 歧。
几乎与此同时,在 江 南 道 的 润 州( 今 镇 江),** 一场不那么引人注目、却同样意味深长的宴会正在举行。做东的是本地大族顾氏的家主,赴宴的除了几位江南世交,还有两位新近到任的官员——一位是朝廷派来的“巡察御史”,另一位则是刚从长安吏部“寒门登堂”铨选中脱颖而出、被任命为本州司仓参军的寒门士子,姓陆。
宴席间,顾家主对两位新官极尽礼遇,言谈间对朝廷新政多有称颂,尤其对“平准法”在稳定江南粮价、促进丝绸茶叶外销方面的作用赞不绝口。他甚至还表示,顾家愿意“响应朝廷号召”,出资参与疏浚本地一段淤塞的运河,以利漕运和灌溉。
巡察御史态度客气而矜持。那位陆参军却颇为健谈,不仅详细解释了新政中关于水利兴修的地方配套政策和可能的优惠,还主动问及顾家名下茶山、桑园的产出与用工情况,言语间对生产经营颇为了解,让顾家主暗暗惊讶。
宴后,顾家主对心腹道:“这位陆参军,虽出身寒微,但于钱谷、工役甚是熟稔,非纸上谈兵之辈。朝廷用此人掌一州仓廪,看来是真要办实事。那位巡察御史,眼神厉害得很,不好糊弄。 看 来, 朝 廷 这 次 是 动 真 格 的, 不 是 雷 声 大 雨 点 小。 我 们 以 往 那 套 应 付 官 府 的 办 法, 恐 怕 行 不 通 了。”
“家主,那我们……”
“ 顺 着 来。” 顾家主沉吟道,“新政条文中,对兴修水利、鼓励工商确有实惠。我们顾家根基在江南,不在朝堂。既然硬顶不过,不如借着新政的势头,把我们自己的生意做大。运河修好了,我们的丝绸茶叶出去得更快;‘平准法’稳了粮价,雇工成本也稳定。只要不触及我们根本的田产和族权,些许钱粮投入和姿态,值得。 至 于 和 那 些 北 方 的 高 门 共 进 退 … … 他 们 的 根 在 田 土 和 官 场, 我 们 的 根, 一 半 在 田 土, 一 半 在 这 水 路 商 道 上。 不 可 同 日 而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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