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账册隐玄机 (第1/2页)
绛州的春天,在惊雷与血雨中被彻底惊醒。李瑾以雷霆手段拿下崔琰、裴律师父子,如同在平静(至少是表面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万钧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滔天巨浪,更有湖底沉积百年的污泥。整个河东道,乃至整个关陇地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长安、来自新政、来自那位年轻中书令的凛冽寒意与决绝意志。
裴府被查封的当天,绛州城的气氛便凝重如铁。百姓们远远围观着那朱门高墙被披甲执锐的军士贴上封条,神情各异。有好奇,有畏惧,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深深的茫然与不安。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裴家是高不可攀的庞然大物,是“诗礼传家”的郡望,是掌握着他们田租、生计甚至部分生杀予夺之权的“天”。如今这天,似乎要塌了。而那个带兵闯入、下令查封的年轻官员,在他们眼中,既是带来不确定的“灾星”,也隐隐是可能打破旧有压迫的一线微光。
查封裴府,并非简单地关门了事。李瑾深知,像裴家这样的百年豪族,其罪证绝不会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那些足以扳倒他们、甚至牵连其背后更大网络的铁证,必然藏在最隐秘、最意想不到的角落。他亲自坐镇州衙,一面提审张俭(这位寒门县令在狱中受了不少折磨,但意志坚韧,详细陈述了事情经过及裴家隐匿田产、抗拒清丈的种种细节),一面分派得力人手,由赵虎亲自带领,对裴府进行掘地三尺的搜查。
搜查持续了整整三日。裴府占地广阔,庭院深深,屋舍连绵,更有数处地窖、密室。裴家女眷早已被隔离看管在偏院,仆役奴婢则被集中拘押讯问。赵虎等人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从明堂到暗室,从书房到库房,甚至假山、水井、佛龚之后,皆细细搜检。起初,搜出的多是金银珠玉、古玩字画、地契房契等寻常富贵之家都有的浮财,虽然价值不菲,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对裴家及其背后的势力造成致命打击。
直到第三日午后,在裴律师书房一处极其隐秘的夹墙暗格里,赵虎发现了一只尺许见方、外包防水油布、以火漆严密封存的铁箱。铁箱入手沉重,锁具精巧,非寻常钥匙可开。赵虎不敢怠慢,立即将铁箱原封不动送至州衙。
州衙后堂,灯火通明。李瑾挥退闲杂人等,只留下赵虎和两名精通机关、账目的心腹。铁箱被小心翼翼地置于案上。锁具坚固,赵虎尝试了几种方法未能打开,最后用军中带来的精钢撬棍,配合巧劲,才“咔哒”一声,将锁扣崩开。
掀开箱盖,里面并无想象中的珍奇珠宝,而是 整 整 齐 齐 码 放 着 数 十 册 厚 重 的 账 簿, 以 及 几 卷 用 丝 绳 捆 扎 的 书 信。 账簿封面大多空白,或仅以天干地支、简单数字标记,显得十分诡异。书信信封上亦无题款。
李瑾神色一凝,心知找到了关键。他先拿起一册账簿,随手翻开。只见内页以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条目,但所记内容却令人费解——并非寻常的“某年某月某日,收田租几何,支用几何”,而更像是某种暗语或密码。条目多为“甲子三,入汾阴庄,粟两千石,折钱六百贯,转乙丑七”、“丙寅五,出龙门仓,钱八百贯,付长安西市王记,购铁器三百件”、“丁卯九,收解州盐引五十张,兑河东帛八百匹”…… 时间、地点、物品、数量、接收方,皆用代称,且物品与价值之间,往往与市价相差甚远,甚至匪夷所思。
“这是……暗账?” 赵虎皱眉。
“不止是暗账。” 李瑾一页页快速翻阅,目光越来越冷,“你看,这些条目,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从贞观末年到永徽初年皆有。涉及的地点,遍及河东、关内、乃至长安、洛阳。物品从粮食、布帛、盐铁、药材,到‘铁器’、‘兵械’(虽用代称,但结合上下文可推断)、甚至‘马匹’!接收方多用天干地支或简单代号,但偶有夹杂真实地名或商号,如‘长安西市王记’、‘洛阳南市刘氏’等。更重要的是……” 他指着其中几条,“看这里,‘甲子三,入汾阴庄,粟两千石,折钱六百贯,转乙丑七’。贞观末年的粮价,即便在河东,两千石粟米也远不止六百贯。这中间的差价哪里去了?再看,‘丙寅五,出龙门仓,钱八百贯,付长安西市王记,购铁器三百件’。寻常铁器,何需如此隐秘记录,且从河东调钱去长安购买?还有盐引,这是朝廷严格控制之物,他们如何能弄到数十张,并用来兑换帛匹?”
李瑾又连续翻看了几本,发现规律类似。这些账册, 记 录 的 是 一 个 庞 大、 隐 秘、 跨 越 数 道 的 走 私、 贪 墨、 非 法 交 易 与 利 益 输 送 网 络! 其中涉及的物资,许多是朝廷严控的战略物资(如盐、铁,甚至可能包括兵械),其交易价格明显异常,存在巨大的利益输送空间。而那个“乙丑七”、“长安西市王记”等代号和名称背后,很可能指向关陇集团内部的其他家族、商号,乃至朝中、军中的某些人物!
“裴家不过一地方豪强,纵然富庶,何来如此大的能量和胆量,经营这等涉及战略物资、跨越数道的秘密网络?” 李瑾放下账册,眼中寒光闪烁,“这背后,必然有更大的人物和势力在支撑、协调、分肥!这些账册,是裴家为自己留的后路,也是他们与背后势力捆绑的投名状!”
他随即又拿起那几卷书信。解开丝绳,展开信纸。信纸是上好的蜀笺,墨迹淋漓,笔迹各异,显然出自多人之手。内容同样隐晦,多用典故、代称,但结合账册,便能看出端倪。
一封信中写道:“……去岁‘北地霜寒’,‘庄禾’多有冻损,‘老农’忧心,恐今春‘青黄不接’。特备‘柴薪’若干,已遣‘健仆’运往‘陇上别业’,望‘东主’查收调度,以慰‘老农’之心……” 结合账册中同期“出龙门仓,粟三千石,运往秦州”的记录,这“北地霜寒”可能指代边镇军需或某种困境,“庄禾”指钱粮,“老农”指军方或地方某要员,“柴薪”指代粮食或其他物资,“陇上别业”和“东主”则显然指代关陇地区的接收方。
另一封信更直白些:“……‘南山铜矿’近来所出‘精铁’颇丰,然‘匠作监’查验日严,‘火耗’难掩。‘长安西市’王掌柜处,新得一批‘胡商’带来的‘波斯良金’,可熔铸器物,价廉物美。是否可通融置换,以补‘火耗’之缺?所得‘溢利’,按旧例分成……” 这分明是在商议如何用走私或劣质金属,替换官府矿冶产出中的“火耗”(合理损耗),从中牟取暴利!而“长安西市王掌柜”,赫然与账册中的“长安西市王记”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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