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金殿风云变 (第2/2页)
他这话看似在打圆场,既肯定了王本立等人的“公心”(实则为弹劾李瑾的合理性背书),又承认了皇后惩罚的“应当”(实则坐实了惩罚,但将其性质从“构陷罪”淡化成了“言语冒犯”的薄惩),两边各打五十大板,显得自己公允持中。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而,王大夫等人所言,虽有过激之处,然其所虑,却并非全无道理,甚至可说是 关 乎 国 家 安 危 的 金 石 之 言, 不 可 不 察。”
此言一出,支持新政的许敬宗、程务挺等人脸色顿时一变。长孙无忌这是要以退为进,将话题重新拉回对李瑾和新政的根本性质疑上!而且,他亲自下场,分量与王本立等人不可同日而语。
“长孙太尉有何高见?” 珠帘后,武媚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高见不敢当。” 长孙无忌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姿态摆得极低,但说出的话却字字千钧,“老臣只是忧心。 李 瑾 年 少 骤 贵, 陛 下 与 皇 后 殿 下 信 任 有 加, 委 以 重 任, 本 是 好 事。 然 其 人, 锐 意 有 余, 而 持 重 不 足。 推行新政,本意或是好的,强国富民,谁人不愿?然其手段,未免过于酷烈, 动 辄 以 尚 方 剑 行 事, 视 地 方 大 员、 世 家 著 姓 如 无 物, 先 斩 后 奏, 罗 织 罪 名, 已 引 得 地 方 不 安, 人 心 惶 惶。 汴州郑氏,或许有罪,然河东崔琰、裴氏,世代簪缨, 未 经 三 司 会 审, 便 被 锁 拿 下 狱, 家 产 查 抄, 此 等 行 径, 与 汉 之 酷 吏 何 异? 长 此 以 往, 恐 地 方 官 员 人 人 自 危, 不 敢 任 事, 地 方 豪 强 亦 会 离 心 离 德, 动 摇 国 本 啊!” 他将李瑾的行为直接比作“汉之酷吏”,将“动摇国本”的帽子扣了上来。
“此其一也。” 长孙无忌继续道,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其二,李瑾所行新政, 考 成 法 苛 察 官 吏, 使 得 上 下 相 疑; 青 苗 贷 干 预 民 间, 易 生 弊 端; 更 有 清 丈 田 亩 一 事, 直 指 世 家 根 基, 已 在 地 方 引 发 多 起 事 端。 祖宗成法,行之百年,自有其道理。 李 瑾 为 求 速 效, 不 顾 民 情, 不 恤 物 议, 一 意 孤 行, 此 非 治 国 之 道, 实 乃 乱 国 之 源。 老臣恐其 用 心, 未 必 全 在 国 事。” 最后一句,更是诛心之论,暗示李瑾推行新政别有用心。
“长孙太尉!” 许敬宗忍不住再次出列,“新政推行以来,国库岁入增加,百姓负担减轻,此乃有目共睹!李相在地方所为,皆是针对贪官污吏、不法豪强,正是为朝廷除害,为百姓张目!太尉以‘酷吏’、‘乱国’相称,未免有失偏颇!至于‘用心’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李相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许相!” 长孙无忌看向许敬宗,目光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国 之 大 事, 在 祀 与 戎, 亦 在 稳 定。 国库岁入增加,百姓负担减轻,固然可喜。然 若 是 以 动 摇 地 方, 离 散 人 心 为 代 价, 得 不 偿 失! 至于贪官污吏、不法豪强,自有朝廷法度循序处置,何须如李瑾这般, 如 同 刮 起 腥 风 血 雨, 弄 得 人 人 自 危? 老臣并非说新政全无可取,也并非说李瑾一无是处。只是其 行 事 过 于 操 切, 手 段 过 于 酷 烈, 已 经 引 发 朝 野 不 安。 为朝廷长治久安计,为陛下圣名计,为皇后殿下清誉计, 老 臣 恳 请 皇 后 殿 下, 暂 停 新 政 中 过 于 激 进 之 举, 召 回 李 瑾, 令 其 回 京 述 职, 将 河 东 一 应 事 务, 交 由 三 司 派 员 会 同 地 方, 公 正 审 理。 如此,既可查清真相,以安人心,亦可彰显朝廷 不 偏 不 倚、 依 法 行 事 之 公 道。” 他终于图穷匕见,目标明确: 暂 停 新 政, 召 回 李 瑾, 将 河 东 案 的 主 导 权 从 李 瑾 手 中 夺 过 来!** 只要李瑾离开河东,人犯和证据移交,以关陇集团在朝廷各部尤其是司法系统的势力,有的是办法将案子拖下去,甚至翻案!
“臣等附议长孙太尉!” “皇后殿下,太尉老成谋国,所言乃金玉良言啊!” “请召回李瑾,暂停新政苛法,以安天下!” 一时间,殿中呼啦啦跪倒一片,几乎大半个朝堂的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关陇或与关陇利益攸关者,纷纷出列表态,声浪之大,几乎要掀翻紫宸殿的殿顶。他们以长孙无忌马首是瞻,形成了巨大的政治压力。
支持新政的官员,如许敬宗、程务挺,以及一些寒门、庶族出身的官员,虽然人数较少,但也毫不退缩,纷纷出列反驳,指责对方因循守旧,阻挠革新,包庇贪腐。双方言辞激烈,互相攻讦,场面一度近乎失控。
珠帘之后,武媚娘的手指紧紧扣着凤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如山如海般的压力。长孙无忌没有像王本立那样直接攻击她,而是以“老成谋国”、“稳定至上”为借口,将矛头集中在李瑾的“手段酷烈”和新政的“引发不安”上,要求召回李瑾、暂停新政、重审河东案。这一招, 更 为 高 明, 也 更 难 以 直 接 驳 斥。** 因为他站在了“顾全大局”、“维护稳定”的道德高地上,而且得到了朝中大部分既得利益者的拥护。
她不能退。一旦退让,召回李瑾,就意味着新政的挫败,意味着关陇集团的全面反扑,意味着她和李治这些年的努力将付诸东流,也意味着她将再次被长孙无忌这座大山死死压住,永无翻身之日。
但,面对几乎半个朝堂的逼宫,她该如何应对?强行镇压?那只会坐实“堵塞言路”、“独断专行”的罪名,甚至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弹,给长孙无忌动用其他力量(比如军队)的口实。妥协?那更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让紫宸殿空气凝固的关头,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清晰而有力地穿透了殿内的喧嚣:
“ 河 东 道 黜 陟 大 使、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李 瑾, 奉 旨 还 朝, 有 紧 急 要 务, 面 见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
声音落下,一身风尘仆仆、却目光如炬、腰悬尚方剑的李瑾, 大 步 踏 入 了 紫 宸 殿! 他的出现,如同投入沸腾油锅中的一块寒冰,瞬间让整个大殿的争吵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珠帘后的武媚娘,御座上一直沉默、面色苍白的李治,以及那位始终神色平静的长孙无忌,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归来的年轻权臣身上。
他回来了!在这个最敏感、最关键的时刻,他回到了长安,踏入了这风暴的中心!
长孙无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武媚娘紧握扶手的手指,悄然松开了几分,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战意。
好戏,终于要进入最高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