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天下利归公 (第2/2页)
她停顿一下,语气转为意味深长:“ 只 是, 这 ‘ 天 下 利 归 公’, 利 是 归 了, 却 也 都 归 到 了 李 相 那 转 运 使 司 的 账 上。 如今内外诸多用度,倒要先问过他转运使司了。 这 权 柄 … … 是 不 是 太 重 了 些?**”
李治的笑容微微收敛,沉默了片刻。他自然听得出皇后话语中的敲打与提醒。作为皇帝,他乐见国库充盈,但也本能地对任何过于集中的臣权抱有警惕。 李 瑾 的 转 运 使 司, 权 力 之 大, 触 角 之 深, 已 经 超 越 了 唐 朝 开 国 以 来 任 何 一 位 宰 相 或 财 政 大 臣。 而且,这套体系高效运转的背后,是大量非科举正途出身、或因新政得势的官员被安插在关键位置,他们与李瑾的纽带,似乎比与朝廷的纽带更紧密。
“李爱卿……确是干才。” 李治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 他 所 行 之 事, 于 国 有 利。 至于权柄……眼下朝廷正需这等能臣整顿经济。 何 况, 他 是 媚 娘 你 一 手 提 拔 的 人, 你 当 信 得 过 他 的 忠 心。”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帝后之间微妙的权力平衡考量。
武媚娘嫣然一笑,眼底却是一片冷静:“ 臣 妾 自 然 是 信 他 的。 只是提醒陛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相如今……可是很多人的眼中钉呢。”
“朕知道。” 李治叹了口气,显出几分疲惫,“ 有 人 上 密 奏, 说 他 ‘ 权 倾 中 外, 效 法 王 莽’。 简直荒谬!王莽岂有李爱卿这般实心用事、为国敛财之能?” 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这些烦心事,“ 不 过, 媚 娘 说 得 对, 树 大 招 风。 等漕运、盐务再稳一稳, 或 可 让 他 将 转 运 使 司 的 一 部 分 具 体 事 务, 交 由 户 部 或 其 他 衙 门 分 担 些, 也 好 稍 稍 分 散 其 权, 平 息 物 议。”
武媚娘不置可否,只是柔声道:“ 陛 下 圣 虑 周 全。 只是如今诸事草创,李相熟悉情况,骤然分权,恐生滞碍。此事……容后再议吧。眼下,还是以稳定大局为重。”
李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但 帝 后 之 间 这 番 对 话, 已 经 透 露 出 了 对 李 瑾 权 势 过 于 膨 胀 的 一 丝 隐 忧 和 警 惕。 只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在朝廷急需用钱的现实面前,这份隐忧被暂时压下了。 然 而, 种 子 已 经 种 下。
长安,某处更加隐秘的宅邸。
灯光昏暗,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在座的人数少了,但分量似乎更重了。除了失意的旧臣、利益受损的地方势力代表,这次,多了两位身着常服、但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他们是李唐宗室中有名望的郡王,论辈分,是高宗李治的叔父。
“…… 利 归 中 央? 哼,是利归李瑾,利归他那个什么转运使司!” 一位郡王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 等 宗 室 禄 米, 往 年 皆 由 各 地 州 县 及 时 解 送, 或 从 附 近 仓 廪 支 取。 如今倒好,全要经他转运使司核批、调拨!稍有延迟,王府上下便要饿肚子不成?这成何体统!”
“何止禄米?” 另一人接口,他是关陇某·大族的代表,“ 盐 铁 之 利 被 收, 漕 运 之 权 被 夺, 我 等 在 地 方 的 田 庄、 作 坊, 如 今 购 铁 制 农 具, 贩 卖 货 物, 都 要 看 那 转 运 使 司 的 脸 色, 受 其 盘 剥!** 长此以往,地方何以自存?世家何以维系?”
“还有那‘情报驿传司’!”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来自某个在漕运利益中被清洗的官员旧部,“ 简 直 就 是 李 瑾 的 耳 目 和 鹰 犬! 各地稍有异动,长安顷刻便知。前日,某位大人不过是在私宴上抱怨了几句新政,三日后,其在转运使司任职的子侄便被寻了个由头,调任闲职了!这哪里还是朝廷的天下?分明是他李瑾一手遮天!”
“ 更 有 甚 者, 他 竟 敢 以 神 策 军 旧 部 为 骨 干, 组 建 什 么 ‘ 漕 运 护 军’! 这是公然染指兵权!其心叵测!” 一位与军方有旧的老臣痛心疾首,“ 太 宗 皇 帝、 高 宗 皇 帝 在 时, 何 曾 有 外 臣 敢 如 此 作 为? 便是皇后……”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宗室郡王,将后半句“牝鸡司晨,纵容权奸”咽了回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为首的那位年长宗室郡王,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诸 位 所 言, 皆 是 实 情。 李瑾之权,已威胁社稷根本。 然 其 人 深 得 圣 眷 … … 不, 是 深 得 皇 后 信 任, 又 有 揽 财 之 功, 动 他 不 易。** 陛下……”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如今的皇帝李治,精力不济,许多事已由皇后决断。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坐大,将这李唐江山,慢慢改成他李瑾的天下不成?” 有人恨声道。
“自然不能。” 郡王声音转冷,“ 然 欲 速 则 不 达。 他这套‘天下利归公’的把戏,看着光鲜,实则根基不稳。 他 所 依 仗 者, 一 是 圣 意, 二 是 新 得 之 利。 圣意或许一时难改,但这‘利’嘛……”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盐 铁 漕 运, 事 关 千 万 人 生 计, 稍 有 不 慎, 便 是 泼 天 大 祸。** 江淮盐商殷鉴不远,可这天下,难道只有一个江淮?”
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 等 吧, 耐 心 等 待。 等一个机会。 等 他 出 错, 等 天 时 有 变, 等 … … 陛 下 或 许 有 不 同 的 想 法。 我 等 需 早 做 准 备, 联 络 同 志, 保 存 实 力, 以 待 天 时。 这 大 唐 的 天 下, 毕 竟 还 姓 李。**”
“郡王高见!” 众人精神一振,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一 场 针 对 李 瑾 和 其 背 后 势 力 的 更 大 风 暴, 正 在 这 片 因 “ 天 下 利 归 公” 而 表 面 平 静 的 水 面 下, 悄 然 酝 酿、 聚 集 着 力 量。
此刻,转运使司官衙内。
李瑾并不知道那场密谋,或者说,即便知道,也在意料之中。他站在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地的盐场、铁矿、茶山、漕运节点、市舶港口,以及转运使司下属各分司的位置。一条条红线,代表着物资和钱款的流动方向,最终都汇向长安。
灯火通明,映照着他平静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 成 功 地 建 立 起 了 一 个 原 始 的、 高 度 集 权 的 国 家 资 本 主 义 雏 形, 将 帝 国 的 经 济 命 脉 紧 紧 抓 在 了 中 央、 抓 在 了 他 和 支 持 他 的 皇 权 手 中。** 国库充盈,中央权威日重。
但 他 也 清 楚, 自 己 坐 在 了 火 山 口 上。 这套体系攫取了太多的利益,触动了太多人的根基。它的高效,建立在严密的控制和巨大的压力之上。 它 像 一 架 精 密 而 脆 弱 的 机 器, 需 要 不 断 地 注 入 强 大 的 动 力 ( 皇 权 支 持) 和 维 护, 任 何 一 个 环 节 的 崩 溃, 都 可 能 引 发 连 锁 反 应。 而他的敌人,从未消失,只是在蛰伏,在等待。
“ 天 下 利 归 公 … …” 他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手指无意识地点在地图上的长安位置。“ 公 是 天 下 之 公, 还 是 … … 一 人 之 私?”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现在不是思考哲学问题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那里有各地分司的请示,有度支稽核司的审计报告,有情报驿传司的密报,还有关于即将推行的、以新铸“乾封泉宝”替换劣钱、整顿币制的初步方案……
路 还 很 长, 危 机 四 伏, 但 他 已 经 没 有 退 路, 也 不 想 后 退。 这“天下利归公”的棋局,他才刚刚落子,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