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增开进士科 (第2/2页)
李瑾恍若未闻,继续朗声道:“其二,革新考试内容。进士科加试时务策三道,务求关切国计民生,其权重与诗赋、经义并重,甚或过之。明经科亦需加试经义通变之题,明法、明算等科,试题需切近实务……”
“其三,为杜绝请托,彰显至公,自今岁省试始,推行‘糊名’与‘誊录’之法。考生墨卷糊名,由专吏誊录朱卷,方送考官批阅。待放榜后,再行核对拆名……”
此言一出,殿中的骚动几乎压抑不住。糊名誊录!这简直是要绝了许多人的“门路”!不少官员交头接耳,面露惊怒。
“其四,今科殿试,恭请陛下、天后临轩亲策,以辨真才实学。其五,及第进士、明经及诸科人等,授官当重实务,优先补转运、度支、工部、边州等任,以收实效。”
李瑾终于说完,手持奏疏,躬身道:“此臣与礼部、吏部、弘文馆诸同僚深思熟虑之果,伏乞陛下、天后圣裁。”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几项科举改革建议, 这 是 一 场 旨 在 重 塑 帝 国 权 力 基 础、 向 世 家 门 阀 发 起 的 正 面 挑 战! 增 额 是 扩 大 基 础, 改 制 是 转 变 标 准, 糊 名 誊 录 是 保 证 公 平, 殿 试 亲 策 和 授 官 倾 向 是 掌 控 出 路。 环 环 相 扣, 刀 刀 见 血。
“臣反对!”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礼部侍郎崔诠,出身博陵崔氏,以经学著称,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他颤巍巍出列,脸色涨红:“祖宗法度,岂可轻变?进士、明经,取士之正途,所重者经义文章,道德文章,此乃国之根本!今欲加重时务策,乃至与诗赋经义并列,岂非本末倒置,鼓励浮躁功利之风?长此以往,士人不读圣贤书,专务机巧变诈,国将不国!”
又一位官员出列,是门下省给事中卢承庆,范阳卢氏子弟,掌管封驳诏令,地位清要:“李相所言增额,固是美意。然取士贵精不贵多。骤然增额如此之多,恐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反损科举清誉。且明法、明算,不过刀笔吏之才,岂能与进士、明经等列?大幅增额,恐使斯文扫地!”
“糊名誊录,看似公平,实则大谬!”一位御史台的官员也站出来,他是河东柳氏旁支,“科举取士,非独考校文字,亦观其风仪、家世、品行。糊名誊录,使考官不见其人,不闻其声,如何知其品行高洁与否?若取中品行不端、有亏名教之人,岂非贻害朝廷?且誊录之事,工程浩大,易生错漏,反生弊端!”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理由冠冕堂皇,无非是“祖宗成法不可变”、“重实学轻经义乃舍本逐末”、“取士贵精不贵多”、“糊名誊录有损取士之全”。 但 其 核 心, 无 非 是 触 动 了 世 家 大 族 赖 以 垄 断 仕 途、 保 持 政 治 特 权 的 根 本。**
面对汹汹议论,李瑾神色不变,待反对声稍歇,才平静开口:“崔侍郎所言,经义文章乃国之根本,瑾深以为然。然则,孔子删述六经,未尝空言。周公制礼作乐,皆为经世。若熟读经义而不能通实务,知晓诗赋而不能济时艰,与赵括之谈兵、殷浩之书空何异?今朝廷内外,漕运、盐铁、边备、刑名、度支,何处不需实学干才?科举取士,若不能为国选得此等人才,空取清谈之辈,于国何益?”
他目光转向卢承庆:“卢给事中虑及取士之精,亦是为国着想。然,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岂独聚于高门?寒门之中,便无颜回、仲舒乎?增额之举,正是为网罗遗贤于草泽,何来泥沙俱下之说?至于明法、明算,卢公掌封驳,可曾细核过户部钱粮、刑部案牍?若无精于数算、明于律法之吏,则度支混乱,刑狱不清,国事何堪?此非刀笔小技,实乃治国之要!”
最后,他看向那位御史:“风仪品行,自当考核。然考核当在平时,在乡评,在吏部铨选,岂能以科场一时之面见定终身?糊名誊录,正为杜绝科场请托关节之弊,使寒门学子能凭真才实学,与高门子弟同场竞技,此乃最大之公!至于誊录或有错漏,自有核验校对之法,岂可因噎废食?”
李瑾的驳斥,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暗指反对者囿于门户之见、不谙实务。不少出身中下层、或本就对世家垄断不满的官员,闻言暗暗点头。
“陛下,天后!”又一人出列,众人看去,却是新任吏部侍郎,姓刘,出身寒微,是上次盐铁转运使司中表现优异被提拔上来的,他声音洪亮:“李相所言,实乃固本培元、为国求贤之良策!臣在地方、在转运使司多年,深知地方有才之士,苦于无门。若行此新政,则野无遗贤,朝廷得人,实乃社稷之福!至于所谓弊病,皆可设法规避完善,岂能因小瑕而弃美玉?”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陆续又有几名新近提拔、或出身非顶级门阀的官员站出来,支持李瑾的改革方案。朝堂之上,隐隐形成了新旧两股势力的对峙。
“够了。”一个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御座上传来。一直静听辩论的天后武媚娘,终于开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天后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在那几个激烈反对的世家代表脸上略微停留,然后落在李瑾身上,又移向那份奏疏。
“国以得人为宝,政以求贤为先。科举取士,乃为国抡才大典,自当因时制宜,务求至公,务求得人。”天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国公所奏,增广名额,革新考制,推行糊名誊录,朕与陛下详览之,深觉其虑周详,其意至公。寒门英才,久困下僚,非朝廷之福,非天下士子之愿。重实学,黜浮华,正是匡正时弊之举。”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至于所谓祖宗成法,岂是僵死之规?太宗皇帝开创科举,本就是打破前隋旧例,广纳贤才。如今时移世易,自当更张完善,方不负祖宗设科取士之本意!尔等食君之禄,当思为国举贤,岂可固守门户私见,阻塞贤路?!”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那几个出言反对的大臣,顿时汗流浃背,扑通跪倒,连称“臣等愚昧,不敢”。
“此事不必再议。”天后一锤定音,“着即照赵国公所奏,由礼部、吏部、转运使司会同详定细则,昭告天下,自今岁秋闱始,一体施行!若有阻挠新政、徇私舞弊者,无论官职高低,门第显赫,定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以李瑾为首,大部分官员齐声应诺。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世家官员,也只能伏地领命,心中一片冰凉。他们知道, 一 道 打 开 寒 门 仕 进 之 门、 同 时 也 是 撼 动 他 们 千 年 基 业 的 闸 门, 已 经 在 这 位 权 势 如 日 中 天 的 天 后 和 她 那 柄 锋 利 的 剑 — — 李 瑾 — — 的 共 同 推 动 下, 无 可 逆 转 地 开 启 了。
退朝之后,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出皇城,飞向长安的大街小巷,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国子监,在弘文馆,在那些聚集了各地学子、准备应试的书院、客栈乃至破庙之中,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先是愕然,继而狂喜,许多人相拥而泣。 他 们 看 到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希 望。
而在那些高门大宅的深院里,则是一片压抑的愤怒与恐慌。家族会议连夜召开, 如 何 应 对 这 场 即 将 改 变 一 切 的 风 暴, 成 为 他 们 最 紧 迫 的 课 题。 有 人 主 张 联 络 反 对, 有 人 提 议 适 应 新 规 则, 也 有 人 在 暗 中 筹 谋 着 更 隐 蔽 的 对 抗。**
李瑾走出紫宸殿,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已经能嗅到即将到来的、 属 于 无 数 寒 门 学 子 的 奋 发 之 气, 以 及 … … 来 自 旧 势 力 的 顽 固 冰 冷。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更 大 的 风 暴, 也 许 就 在 不 远 的 秋 闱 之 后。 但无论如何, 闸 门 已 开, 潮 水 将 至。 一个属于更多人的机会时代,在血腥清洗之后,以一种看似温和、实则更加深刻的方式,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