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糊名与誊录 (第2/2页)
“这是……”崔诠瞳孔一缩。他立刻认出了那种飘逸的笔迹风格,与弘文馆某位以书法著称的学士极为相似,而那位学士,正是某位功勋卓著的军方大佬的至交。这显然是考生在考卷上留下的、希望考官能识别出其身份的“暗记”。
然而,这份考卷已经被糊名。更关键的是,在誊录的朱卷上, 这 一 行 充 满 了 提 示 性 的 小 字 注 解, 并 没 有 被 誊 录 上 去 ! 书吏严格遵循了“只誊录正文及考官批阅符号”的规定,将这行“多余”的文字, 当 作 了 与 正 文 无 关 的 东 西, 自 然 忽 略 了。
王焕之拿起朱卷,仔细看了看那处空白,又看了看墨卷上那行小字,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看来,这位考生,还是不太习惯新规矩啊。” 他转向那名老吏,“按规程,疑似标记,该如何处置?”
老吏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崔诠,硬着头皮道:“回郎中,按规程,此类与答题无关、疑似传递信息之笔迹,应在糊名前由封弥官剔除,并记录在案。此次……是封弥官疏忽。至于誊录,未录,符合规程。”
“既符合规程,那便如此。” 王焕之将朱卷递还,“这份朱卷,照常送入阅卷房。至于这墨卷上的‘私货’……” 他拿起那份墨卷,看着那行漂亮却充满心机的小字, 毫 不 犹 豫 地, 伸 手 从 旁 边 的 浆 糊 碗 中, 蘸 了 一 大 坨 浓 稠 的 米 浆, 重 重 地、 彻 底 地 糊 在 了 那 行 小 字 之 上, 将 其 完 全 覆 盖、 污 染, 再 也 无 法 辨 认。**
“规矩就是规矩。” 王焕之将处理好的墨卷丢回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库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往后,科举场上, 只 有 文 章, 没 有 父 兄; 只 有 才 学, 没 有 门 第。 任 何 想 在 规 矩 之 外 玩 花 样 的, 便 是 这 般 下 场。 继 续 誊 录 !”
崔诠看着那被米浆糊得一塌糊涂的考卷, 脸 色 变 了 数 变, 最 终 化 为 一 声 无 声 的 叹 息。 他知道, 这 不 仅 是 糊 掉 了 一 行 字, 更 是 糊 掉 了 一 个 时 代 的 潜 规 则, 糊 掉 了 无 数 人 心 照 不 宣 的 特 权 与 便 利。**
这个小插曲像一阵寒风, 吹 过 了 整 个 誊 录 库 房。 所 有 书 吏 的 腰 杆 挺 得 更 直, 神 情 更 加 肃 穆, 下 笔 也 更 加 谨 慎。 他 们 明 白, 自 己 手 中 的 笔, 不 仅 是 在 抄 写 文 字, 更 是 在 执 行 一 道 不 容 违 逆 的 铁 律。
誊录工作日夜不停,持续了整整五天。 数 千 份 考 卷, 变 成 了 数 千 份 笔 迹 雷 同、 只 有 编 号 的 朱 卷。 墨卷被重新封存,送入有重兵把守的密库。而朱卷,则被分门别类,送往不同的阅卷房。
阅卷房内,气氛同样不同往日。阅卷官们——主要是翰林学士、弘文馆学士及部分清要官员——面对的,不再是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笔迹,不再是那些可能暗示着身份家世的特殊用词或典故, 而 是 一 行 行 毫 无 个 性、 如 同 雕 版 印 刷 出 来 般 的 朱 色 文 字。
起初,许多阅卷官极不适应。习惯了“知人论世”、“观其文如见其人”的他们, 面 对 这 些 剥 离 了 一 切 背 景 信 息 的 文 本, 感 到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茫 然 与 … … 不 安。 他们无法再凭借对某家文风的熟悉、对某位大佬子弟的事先“关照”来打分, 只 能 纯 粹 地、 就 文 章 本 身 来 判 断 优 劣。 这 对 于 那 些 习 惯 了 人 情 社 交 式 阅 卷 的 官 员 来 说, 无 异 于 一 种 能 力 上 的 重 新 考 验。
“此文……辞藻华丽,用典精当,然于时务策,似有避实就虚之嫌……”
“此篇倒是直指漕运弊端,所提‘分段转运、沿途设仓减耗’之法,颇有见地,只是文采稍逊……”
“明算科此题,解法新颖,步骤清晰,结果无误,当为上等。”
争论依然存在,但争论的焦点, 从 “ 此 人 是 否 该 取”, 逐 渐 转 向 了 “ 此 文 是 否 佳 作”。 评分标准在无形中被扭转。那些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泛的策论,在失去了“作者光环”后, 暴 露 出 了 内 在 的 苍 白; 而 那 些 文 字 质 朴 却 见 解 独 到、 数 据 翔 实 的 文 章, 开 始 得 到 越 来 越 多 阅 卷 官 的 青 睐。
当最终的名次初步拟定,糊名被揭开,一份份朱卷与墨卷重新对应,真相大白之时,贡院内再次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许多阅卷官看着那些高居榜前的陌生名字,以及他们背后标注的、往往并非显赫的籍贯与家世, 脸 上 的 表 情 精 彩 纷 呈。 惊愕、难以置信、沉思、乃至一丝隐晦的恐惧。他们亲手将一些寒门子弟的试卷,评为了优等。而一些他们原本以为必定高中、甚至事先可能打过招呼的世家子弟, 名 次 却 远 不 如 预 期。**
崔诠作为主考官之一,看着最终名单, 手 指 微 微 颤 抖。 名单上有他熟悉的世家子弟,但排名已然靠后; 更 多 的, 是 他 从 未 听 说 过 的 名 字, 来 自 帝 国 各 个 偏 远 的 角 落。 他知道,这份名单一旦张榜, 将 在 长 安、 在 天 下 引 发 何 等 地 震。 但他更知道,这份名单的背后,是那套冷酷而高效的“糊名誊录”程序,是天后与李瑾不容置疑的意志。他,以及他身后的许多人, 已 经 无 力 改 变。
“公平?” 他心中咀嚼着这个词, 感 到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苦 涩 与 复 杂。 这 或 许 是 一 种 公 平, 一 种 剥 离 了 人 情 世 故、 血 缘 门 第 的、 冰 冷 的 公 平。 它 不 一 定 能 选 出 最 好 的 人, 但 它 确 实 让 更 多 的 人, 拥 有 了 被 “ 选 择” 的 机 会。**
王焕之拿起最终核验无误的榜单副本,仔细卷好,放入一个衬着铅板的铜管中,封上火漆。“崔侍郎,榜单可以张挂了。下官需立刻入宫,向李相与天后复命。”
崔诠点了点头, 望 向 窗 外 逐 渐 昏 暗 的 天 色。 他知道,当明日朝阳升起, 这 张 凝 结 着 新 规 则、 新 程 序 的 黄 榜, 将 如 同 一 把 烧 红 的 烙 铁, 烫 在 大 唐 帝 国 的 肌 肤 之 上, 留 下 深 刻 而 永 久 的 印 记。 而“糊名”与“誊录”这两个原本陌生的词汇, 也 将 从 此 深 深 烙 进 每 一 个 读 书 人 的 心 中, 成 为 他 们 命 运 转 折 的 起 点, 也 成 为 这 个 时 代 不 可 逆 转 的 潮 流 方 向。
贡院朱红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 一 阵 秋 风 卷 着 落 叶 吹 入, 带 走 了 连 日 的 紧 张 与 压 抑, 也 带 来 了 外 界 即 将 席 卷 而 至 的 惊 涛 骇 浪。 制度的齿轮已经咬合,开始转动。 所 有 人, 都 将 在 它 冰 冷 而 公 正 的 碾 压 下, 重 新 寻 找 自 己 的 位 置。**